《當中國覺醒……世界將顫抖》1973年出版的法國作家兼政治家阿蘭·佩雷菲特(Alain Peyrefitte)的著作,在這個題目後,是佩雷菲特1971年,以國民議會文化和社會事務委員會主席的身份率領議會代表團訪問中國期間,撰寫的關於當時正處於文化大革命時期的中國狀況的報告。主要論點是,鑒於中國人口的規模和增長速度,一旦中國掌握了足夠的技術,就必然會主宰世界。2026年,中國已在電動汽車、光伏和電池等戰略領域佔據主導地位,並在人工智能、太空探索、量子物理和核聚變等領域投入巨資。當歐洲和美國仍在努力理解這場變革的規模時,中國正崛起為21世紀舉足輕重的角色。但西方國家今天對中國究竟了解多少?
資深媒體人,作家董尼德(Pierre-Antoine Donnet)最新著作《中國,西方的失敗》(Chine,la défaite de l’Occident , Edition de L’Aube ) 一書的作者憑藉數十年來對中國世界的觀察,用數據和事實帶讀者深入了解中國。他告訴讀者,在陳詞濫調和幻想背後,隱藏着一個無與倫比的強權,既是一個監控國家,又是一個工業巨頭,同時也是未來科技的實驗室。作者發出警示:中國正在以國家補貼為基礎,依靠低薪勞動力和被低估的貨幣,通過一場徹底不公平的競爭,對歐洲及其產業構成迫在眉睫的致命威脅。
法廣:您的這本書的書名令人震撼,直接點出面對中國時,西方失敗了。孫子兵法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那您認為,西方是不願意了解中國還是不能了解,進而造成了目前的局面?
董尼德:是的。我認為西方未能充分認識到中國工業發展已逐步加速並達到相當可觀的規模。西方確實低估了中國在這一領域的發展潛力。至於為何會低估呢?原因很簡單,因為西方對此並不真正感興趣,也並不完全了解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內部運作,而正是這種認知的匱乏,讓他們突然意識到中國這個工業強國對工業,尤其是對歐洲工業而言,正變得多麼強大和迫在眉睫。我認為這體現了一種西方的,有時甚至是對非西方國家的某種蔑視,這種傲慢導致了某種盲目或故意無視。我還看到一種非常嚴重的失衡,一方面中國對我們非常了解,而西方人對中國卻知之甚少。正是這種失衡,讓這種悄無聲息的發展得以進行,而如今,這種發展正導致我們今天能夠清晰地看到威脅,例如在汽車行業。
法廣: 然而,你在書中寫道,2012年法國前部長阿爾諾·蒙特布爾(Arnaud Montebourg)已經看到並批評了歐洲人在面對中國時近乎天真,。當然,他不是唯一有這種觀點的人,確實有一些政治家預見到了危險的到來。但多年來,為何情況卻沒有任何改變?
董尼德:是的,因為早在十年前甚至更久,就已經有人發出警告,說:“小心,我們必須醒醒,因為中國正在各個工業領域逐步積累專業知識,最終將導致其主導地位和依賴性。而我們當時不願聽取這些人的意見,是因為我們被中國巨大的市場幻象所蒙蔽,彷彿那裡是一個黃金國,飛機上都擠滿了那些把中國視為快速致富之地的商界領袖。這種盲目一直持續到最近。
以德國的汽車行業為例,這個行業規模龐大,的確極其重要,它在歐盟創造了數百萬個就業崗位。德國歷任總理都曾孤注一擲地押注中國,他們相信這個看似無限的市場將成為德國工業發展的動力源泉。所有這些總理都支持大眾汽車和其他汽車製造商把工廠遷往中國,以及其他行業的類似遷址,因為中國擁有更廉價的勞動力,他們同時也相信在那裡能獲得豐厚的利潤。起初確實如此,但隨着時間的推移,一切都破滅了。例如,據報道,大眾汽車在過去十年中失去了70%的中國市場份額,而且損失還在持續擴大。簡而言之,這場對中國的豪賭失敗了。一些德國經濟學家認為,這場豪賭完全是一場海市蜃樓,是盲目地投入其中,完全不了解其背後的運作機制。這種天真也導致了大規模的技術轉移。而這些技術轉移使得數以百萬計的高技能、往往才華橫溢的中國工程師能夠迅速掌握這些技術。而現在,這卻適得其反,不僅對那些轉讓這些技術的人,最終也對整個行業造成了影響。
法廣: 西方已經將技術轉移到了中國。與此同時,西方,尤其是歐洲在不少領域,包括人工智能等領域似乎已經不得不面對這個領域的領頭羊是美國和中國這個事實,歐洲的高科技發展創新是否處於停滯的狀態,您的觀察和分析如何?
董尼德:儘管我不會如此斷言,但我認為事實的確如此……人們或許會認為,像中國這樣的極權政權會扼殺創新。但事實並非如此,恰恰相反。在西方,我們也曾天真地認為極權政權不允許創新,甚至會扼殺創新,但事實並非如此。
如今,我們看到中國工程師已掌握諸多領域,並取得了巨大的創新成就。但無可否認的是,西方國家在某些領域仍然保持着創新活力,例如核聚變。美國和歐洲都在開展非常先進的核聚變研究,這與核裂變截然不同,核聚變完全是另一回事,歐洲、美國和中國都在進行非常先進的研究。目前我們還無法斷言誰將最終勝出。這是其中一個領域。第二個領域是量子物理研究,這是一種速度無限快的計算方法,它為所有工業領域,以及醫療保健和量子物理的其他領域都開闢了無限可能,該領域中國工程師在進行大量研究,西方也是如此,因此競爭異常激烈。同樣我們今天也無法預測誰會勝出。如今,人工智能是第三個更為重要的領域。坦白說,就我所見、所聞、所讀、所了解的情況以及從專家那裡汲取的信息來看,美國在人工智能領域仍然領先於中國,但這並不能保證未來也如此。
我想在此強調一點:人工智能對極權政權而言,都是一個巨大的挑戰。之所以說是巨大的挑戰,是因為近幾個月來我們看到,所有這些被美國大型人工智能公司稱為“智能體”的程序,有時會佔據上風,而最重要的是,這些人工智能公司的設計者或管理者往往不堪重負,無法再控制它們。於是,這些智能體不斷增殖、相互競爭,最終會取得了顯著的進展,甚至滲透到了兩個本應嚴密控制的數據中心,其程度之深令所有人震驚。有人甚至聲稱,人工智能有朝一日可能會毀滅人類。對於極權政權而言,這無疑是極其嚴重的。我們看到,中國公安部長最近也發出了警告。在我看來,這一切背後隱藏着巨大的混亂,因為它有朝一日可能會威脅到黨內權力平衡。
法廣 : 西方的醒悟是否為時已晚?因為我們知道,在歐盟內部,歐盟委員會主席的多次講話中對中國的措辭非常強硬。具體而言,西方能做些什麼來應對這種情況呢?
董尼德:我認為現在還不算太晚。也就是說,臨界點尚未到來,但已近在咫尺。我想指出的是,例如,就歐盟而言,歐盟正在覺醒。比如,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女士目前頻繁且日益強硬的表態;她就此發表了非常強烈的聲明。德國總理也指出,現在是時候覺醒並組織抵抗,甚至發起反擊了。法國總統埃馬紐埃爾·馬克龍的講話也指出,中國工業正以極快的速度“摧毀”歐洲工業,我們必須迅速做出反應。
因此,我想補充一點,現在顯然是時候在歐盟內部組織應對措施了。歐盟27個成員國必須以最緊迫的速度協調,制定一系列行動,組織“抵抗”,甚至發起反擊。在我看來,這當然需要一定程度的保護主義。但我們看到中國走在保護主義前列來保護其工業。我們也應該效仿。我認為,我們必須明確哪些領域對歐盟的未來至關重要。在此基礎上,我們必須組織維護歐洲主權,以應對來自北京的持續攻擊。
法廣:據您所知,法國總統、歐委會,歐洲理事會等機構的領導人身邊是否有相關的顧問,提出和你在書中提出的一致觀點?
董尼德:當然,這種意識並非空穴來風。幾個月,甚至一年多以來,許多專家一直在發出警告,有的甚至強調採取行動勢在必行。這些專家目前正在努力協調初步措施,而這些措施將很快實施。歐盟與中國之間的對話已進入關鍵階段,因為歐盟即將宣布初步措施,而中國已經威脅要採取報復行動。因此顯而易見的是,雙方即將攤牌。我認為這是絕對不可避免的。攤牌很可能演變成衝突,雙方都將展示各自的實力。我認為,這場對抗最終將促使中國重新認識到自身的問題,認識到中國工業生產過剩的危害,因為包括歐洲在內的貿易夥伴也逐漸意識到他們需要做出反應。
法廣 : 歐洲一直被認為是美國和中國之間的第三者,現在又因俄烏戰爭進入另一種危機,如果和中國之間發生貿易戰,將如何應對?在國際舞台上,莫斯科與北京關係是無上限的友誼,通過今年的兩次峰會,美國和中國領導人似乎關係也很好,也就是說,美國似乎沒有其他牽制的力量,在這種背景下,從某種意義上說,中國真的害怕歐洲或者西方的措施嗎?
董尼德:首先,我想說的是,中國真正的朋友並不多,它只有夥伴。因此,中國會努力鞏固與夥伴之間的特殊關係,通過外交、政治甚至是軍事手段。目前,自從俄羅斯對烏克蘭發動戰爭近五年來,中國與俄羅斯的關係顯著拉近,我們今天看到的是一種權宜聯盟。但這並不意味着這是一個長期的聯盟。如果有一天普京開始在戰爭中節節敗退,我認為中國政府會非常務實地改變立場。對中國而言,唯一真正意義上的聯盟,或者說真正的聯盟是朝鮮。至於其他的聯盟,都只是表面上的友好,顯然是魅力攻勢。
有時也會有西方國家在幫助中國進行這些活動。我可以舉些例子來證明這一點。在書中,我確實多次談到唐納德·特朗普的姿態,他對強權人物的崇拜,比如他崇拜的所謂“強權”人物弗拉基米爾·普京,或者習近平。但這一切背後,我們也能看到,即使是美國政府內部也清楚地認識到,美國真正的對手是中國,別無其他。因此,我認為,在美國總統特朗普有時略顯浮誇、有時甚至荒謬的姿態背後,美國政府內部仍然存在着一種與中國比拼實力的願望,中國仍然是他們眼中真正的對手。
法廣 :您在書中也談到了中國對歐洲政治制度的威脅,也就是說,除了工業等領域的威脅,中國隊西方民主制度也會造成破環嗎。
董尼德:是的,在我看來,中國如今構成的工業威脅也代表着對西方整體,尤其是對歐洲的政治威脅。為什麼?原因很簡單,除了汽車行業之外,還有其他領域,例如製藥、健康研究、太空探索、高速鐵路和民用核電。在許多這些領域,中國已經無處不在。
為什麼這是一種政治威脅?原因很簡單,因為它最初意味着失業。例如,在歐盟的汽車行業,這一點非常明顯。大眾汽車首席執行官宣布到2030年將裁員10萬人,這是一個巨大的數字——在總共66萬名員工中裁減10萬人。這意味着10萬個家庭將突然面臨父母一方失業的困境。失業顯然會引發政治不滿,並逐漸演變為民粹主義。換句話說,這會引發連鎖反應:從行業業績不佳,到裁員,再到普遍的社會動蕩,有時甚至會導致民粹主義的興起。因此,從政治角度來看,這也極其嚴重。
非常感謝董尼德先生接受法廣專訪。董尼德也是法國季刊《亞洲雜誌》的主編。
轉載自《法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