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中期選舉以共和黨失去國會參眾兩院告終。川普遭遇的這場政治挫敗,對美中關係會產生什麼影響?尤其是,習近平會如何看待一個政治地位明顯削弱的川普?
我認為,習近平不會改變對川普的基本判斷,但會重新評估川普在未來兩年推動中美關係的能力,以及兩人今年共同確定的中美關係新定位能夠在多大程度上得到落實。北京可能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川普仍然是一個可以談判的總統,卻正在變成一個越來越難以兌現重大政治承諾的總統。
原因在於,習近平和川普都高度重視元首個人外交。今年5月川普訪華、9月習近平訪美,兩人在不到半年時間內實現互訪,確定了「基於尊重、公平、對等的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的新定位。習近平還提出,要推動兩國關係朝著「合作為主、競爭有度、分歧可控、和平可期」的方向發展。川普也反復強調他與習近平的良好個人關係,相信在兩人的領導下,中美關係能夠取得成功。
這種對元首外交的共同重視,並非偶然。習近平和川普雖然政治背景、執政理念不同,卻有一個相似之處,就是都相信強勢領導人能夠在國家決策中發揮決定性作用。北京在外交上喜歡突出元首外交的戰略引領作用;川普則不太信任傳統外交官僚體系,更喜歡通過領導人直接談判達成交易。在兩人看來,只要最高領導人能夠達成共識,許多複雜的國家關係問題就有可能迎刃而解。
但兩人有一個根本區別。習近平能夠憑藉其高度集中的權力,將個人外交意志轉化為中國政府的政策。川普雖然在美國總統中具有格外鮮明的個人決策風格,卻不能完全繞開國會、司法以及國內政治力量的制約。兩人都希望以個人外交引領國家關係,但他們的個人權力在各自政治制度中的位置,並不相同。
這一差異原本就存在,只是在共和黨同時掌握白宮和國會時,沒有充分顯現。川普重新執政後,在共和黨內擁有很高權威,國會對其施政也較少形成實質性抵制。習近平有理由認為,只要與川普建立穩定的個人關係,就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穩定美國對華政策,甚至通過領導人交易,調整美國在一些敏感問題上的立場。
中期選舉改變了這一政治條件。民主黨控制國會之後,川普仍然掌握外交權,但他與習近平達成的重大協定,將面對更多來自國會的監督和挑戰。尤其在臺灣與先進科技問題上,民主黨未必比共和黨溫和。如果川普試圖在這些領域向北京作出重大讓步,民主黨完全可以通過聽證、調查、預算和立法手段加以阻撓,並將其變成攻擊共和黨的政治議題。
對川普來說,真正棘手的還不只是民主黨,而是共和黨自身的政治利益。他本人不需要再參加總統選舉,但共和黨還要爭取2028年保住白宮和重新控制國會。如果川普與習近平的交易被民主黨指責為犧牲臺灣安全、損害美國科技優勢,共和黨候選人就會陷入困境。支持川普,可能承受對華軟弱的批評;反對川普,又可能失去MAGA選民的支持。川普即使不在意民主黨的指責,也不能完全不顧共和黨的選舉行情和自己的政治遺產。
這裡就出現了一個悖論。川普失去國會多數後,可能更需要通過外交成就證明自己的領導能力,因而更加希望與習近平達成重大協議。但他越需要向美國公眾證明自己的成功,就越不能讓協議顯得是向中國讓步。政治地位的削弱增加了他達成交易的動機,卻同時限制了他能夠提供的交易條件。
習近平應該能夠看到這一點。他未必因此降低對川普個人關係的重視,反而可能更加珍惜這條直接溝通管道。相較於民主黨政治人物,川普畢竟更願意從交易角度看待美中關係,也更可能根據自己的判斷調整某些具體政策。對北京而言,未來兩年川普仍然是值得打交道的美國總統。但重視川普與信任川普能夠兌現承諾,已是兩回事。
這也會影響習近平對中美關係新定位的看法。在北京看來,新定位不僅意味著中美關係結束此前激烈的貿易對抗,更意味著美國開始接受中國作為平等戰略大國的地位,並願意將兩國競爭約束在一定範圍內。尤其是「尊重」與「戰略穩定」,北京顯然希望它們能夠落實到臺灣和科技等核心利益問題上。
然而,川普接受這一外交表述,並不意味著美國整個政治體系都接受了北京對它的解釋。美方強調的戰略穩定,更多包含管控衝突、維護美國利益和保持競爭優勢,不意味著承認中國在臺灣問題上的全部主張,更不意味著放棄先進科技限制。
因此,美中關係新定位可能繼續作為兩國關係的政治框架存在,但它在北京原本期待的意義上,正面臨被削弱的風險。中國外交部11月4日對美國中期選舉的回應,頗能說明北京的政策取向。發言人沒有評價川普的政治失敗,而是強調中方願繼續同美方落實兩國元首重要共識,推動構建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習近平不會因為美國一次中期選舉,就否定自己今年投入大量外交資源爭取的成果。相反,他有理由更加堅持這個定位,以此要求美國遵守兩國領導人達成的共識。
但我認為,北京在外交辭令上越是強調新定位,在實際政策上就可能越加謹慎。這也涉及習近平如何看待美國政治的另一個角度。
川普2024年重新當選時,共和黨同時控制參眾兩院,美國政治似乎進入了一個由川普主義主導的新時代。然而僅僅兩年之後,民主黨就重新掌握國會,川普受到明顯制約。這種變化可能強化習近平對美國政治缺乏穩定性和連續性的認識。一個總統可以在兩年內從政治上的強勢地位轉為弱勢地位,與他建立的個人關係又如何保證一項長期戰略能夠得到貫徹?
不過,習近平如果由此認為美國政治陷入混亂,中國就獲得了更大戰略機會,恐怕也會面臨誤判。美國政治有一個看似矛盾的特點:兩黨在國內政治和總統權力問題上激烈爭鬥,但在對華戰略競爭上保持相當程度的一致。川普個人的政治地位變弱,並不意味著美國國家力量隨之變弱,更不意味著美國對華戰略競爭會因此減弱。從這個角度說,中期選舉既暴露了美國政治的不穩定性,也顯示了美國制度對總統個人權力的約束能力。
這對一個重視長期戰略規劃的中國領導人來說,應該具有重要的啟示。習近平希望通過元首外交,為中國爭取一個相對穩定的外部環境,尤其是在中國經濟轉型、科技自主發展以及2027年中共二十一大即將到來的背景下。但如果美國對華政策的長期方向不能僅靠領導人關係改變,那麼中國就不能把自身的戰略安排建立在川普個人能夠持續穩定兩國關係的假設上。
我傾向認為,未來兩年,北京會逐步調整對美外交的重心:繼續維持習近平與川普之間的個人關係,爭取落實雙方已經達成的協議,避免貿易和安全領域重新爆發嚴重衝突;與此同時,不再對通過元首外交實現中美關係的根本性轉向抱有過高期待,而是加快在經濟、先進科技、軍事能力和供應鏈安全等方面的準備,降低中國在長期戰略競爭中對美國政策變化的脆弱性。
這種調整並不意味著習近平準備與美國全面對抗。恰恰相反,正因為北京意識到未來競爭更加持久,才更需要避免在條件尚不成熟時與美國發生直接衝突。維持中美關係的基本穩定,為中國自身發展爭取時間,仍然是合理的戰略選擇。
習近平與川普今年建立的新定位因此不會輕易被放棄。北京仍然需要它,川普也需要它。但雙方對新定位的期待可能進一步分化。習近平希望它為中國爭取長期戰略穩定,川普則更可能把它作為剩餘任期內維持美中關係、取得外交成果的工具。
對習近平來說,這次中期選舉帶來的一個現實,或許就是:可以與川普建立個人信任,卻不能把中美關係的未來寄託在川普身上。
轉載自《上報》作者為獨立學者/中國戰略分析智庫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