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談南京大學的招生廣告

2021年中國全國高考剛剛結束，老牌名校之一南京大學因一組招生廣告引起輿論關注和民眾熱議，成為熱搜的頭條。

南京大學官網自6月7日起發布6張招生系列宣傳照片，下面是其中三張宣傳照片。

這幾張招生廣告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一個漂亮、年輕的女生手持標語，上書「你想不想和我一起泡在杜廈圖書館，從早晨到夜晚」，「你想不想讓我成為你的青春」等等，讓人浮想聯翩的廣告語言，背景是枯燥無味的建築物或構築物。總的印象是招生廣告十分低俗，與進好大學接受最好的教育沒有任何關係。

據說有網站對此進行了一次民意調查，有4.6萬人參與，67%的人認為南京大學的招生廣告是「不合適」。有人評論說：「確定這是南大官方的招生策劃？如果是真，百年名校淪落到暗含『色誘』的地步也是醉了。」

筆者1969年3月到北大荒插隊落戶，1977年參加高考，被南京大學錄取。1978年2月至1982年2月在南京大學地理系城鄉規劃專業學習（原經濟地理專業），然後留校任教至1985年4月。都說大學的年代是一生最愉快的年代，確實十分懷念同窗四年的校友。

南京大學的前身可以追溯到公元258年的南京國學一直到南京國子監（即南京大學沿革圖的上半部分）。現代的校史則是從1902年的三江師範學堂算起，1928年改名為國立中央大學。南京大學也有一段不大願意提起的歷史，就是日本侵華期間，汪精衛政府在南京，而國民政府內遷，國立中央大學依然留在南京，也被稱為偽國立中央大學。原中共中央總書記江澤民當時是國立中央大學的學生，但是他不大願意提起這段歷史。據南京大學的同事告訴筆者，南京大學90年校慶時，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的江澤民作為校友題字祝賀，好像題字中有一個錯別字或者是因為別的原因沒有拿到臺面上來。江澤民喜歡自稱是交通大學的校友，這是因為抗戰勝利後，原偽國立中央大學的在校學生都被分到其他學校繼續完成學業。1952年院校調整後分別成立南京大學和南京工學院，南京大學的校址是美國人辦的金陵女子大學，南京工學院占了原中央大學的校址。臺北也有一個國立中央大學，有幸到臺北的國立中央大學講學，也被視為校友。

擔任過南京大學校長的名人很多，有蔣中正、朱家驊、李四光、羅家倫。筆者在南京大學上學的校長正好是匡亞明，他在文革之前就是中共的七級幹部，1963年至1966年任校長，特點是和有學問的老教授關系很好，對年輕教師要求苛刻。文革之後的1978年至1982年匡亞明官復原位。在文化大革命中，南京大學是造反最徹底的地方，也是造反派鬥造反派最厲害的地方。匡亞明在文化大革命中可以說是九死一生，那時他被趕出了校長樓，住進了單身教師樓，公用廁所，公用水房，樓道是廚房。進校之後第一次聽匡亞明做報告，全是調侃文化大革命的，什麽掃了幾年馬路、廁所，把高血壓、失眠的毛病全治好了，中心意思就是一個，要把文化大革命中失去的時間重新奪回來。《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是南京大學的一位老師寫的，正好是匡亞明重新當校長的時候。如果說十年文化大革命是十年探索，那麽匡亞明就會說，探索就是掃馬路、掃廁所，掃過來掃過去。

2021年3月25日，中國校友會網公布了2020-2021中國大學排名表，南京大學排名第六，應該算是不錯，筆者在南京大學時，大概也是這個水平，不與北大、清華相比，只與上海交大、浙大、科技大學、復旦等校競爭。

順便提一下南京大學對中國高教事業的一個「貢獻」：那時學校蓋了一批教工宿舍，如何建立一套「科學」的分房體系，特別是如果評價教授們和大學行政官員對大學的貢獻，確實是件不容易的事情。最後南京大學規定，正教授按正處長級別處理，副教授按副處長級別處理，講師按副科長級別處理。這個規定後來在全國得到認可，可謂功勞很大。算一算，一個大學畢業生，從學士到碩士，從碩士到博士，從博士到副教授，再從副教授到教授，如果一帆風順，需要多少年？一個大學畢業生走入機關部門，當公務員，如果一帆風順，當上處長又需要多少年？

看一下復旦大學最近發生的一次兇殺案中的兩個主角。兇手姜文華39歲，2004年復旦大學數學學院本科畢業，並獲得首屆復旦大學校長獎。之後留學美國，2009年獲美國美國羅格斯大學（Rutgers University）統計學博士（碩博連讀），2009至2011年在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NIH)和Johns Hopkins University從事博士後研究。2011年後在蘇州大學任教（副教授），6年前姜文華以青年科學家的身份獲聘到復旦大學數院工作，到2021年還沒有混上一個教授，還面臨解聘。被殺者的王永珍49歲，1994年蘭州大學化學系本科畢業，1997年復旦大學化學系碩士畢業。畢業後到復旦大學數學學院團委工作，開始走大學行政管理的道路。2000年王永珍調到復旦大學研究生院學位辦公室工作，2007年任復旦大學研究生院學位辦公室主任，處長級幹部。王永珍從1994年本科畢業到2007年任處長級幹部，一共13年；姜文華2004年本科畢業，到2021年一共17年還沒有混上教授的職稱。兩者對比，就可以看出，誰是中國高等院校中得利的群組，誰是真正說了算的群組。

中國的問題到底出在哪裏？最終還是出在教育上。教育到底要培養什麽樣的人？

面是筆者給南京大學建議的幾張招生廣告：

廣告詞可以是：你想成為她的校友嗎？

廣告詞可以是：你想知道誰是中國的居禮夫人嗎？

廣告詞可以是：美國第一顆原子彈研究團隊中唯一的女性——她來自南京大學！

照片中的這位年輕女子是吳健雄女士，她於1930年被保送到南京大學數學系，一年後轉入物理學學習（那時可以換專業，顯然比1952年後更加現代化），1934年畢業。在浙江大學和中研院工作一段時間後赴美留學。1940年獲美國加利福尼亞伯克利分校博士學位。之後參加美國製造原子彈的曼哈頓計劃。1958年吳健雄女士擔任哥倫比亞大學正教授，同年成為美國國家科學院第一位華裔院士。1975年擔任美國物理學會第一任女會長，同年獲得美國總統福特授予的國家科學勛章，這是美國最高的科學榮譽。

1982年吳健雄女士與丈夫袁家騮教授（袁世凱的孫子）一起回到南京大學參加建校八十年的慶典。當年在國立中央大學教授吳健雄物理課程的施士元教授那時恰好是南京大學物理系的系主任，吳健雄看到老師還是畢恭畢敬的。在南京大學期間，吳健雄女士一天要在禮堂裏做兩場學術報告，真可謂一票難求。記得吳健雄給大家講，我今天要向你們推薦一個偉大的學者，這個學者的名字就是胡適之，你們可以從他那裏得到很多歷史和文化知識。經過文化大革命的人都知道，毛澤東最恨的知識分子就是胡適。南京大學的老師也知道，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這個理論來自胡適和胡適的老師杜威。吳健雄從不隱瞞自己的觀點，胡適是影響她一生最重要的人物。可惜，中國的大學生對這位胡適了解太少。

下面一張照片是1982年吳健雄、袁家騮與南大領導和教授的合影留念，後面的建築是當時外辦的接待樓，據說是何應欽的公館。照片前排的女生看上去很面熟。

一個大學靠什麽來為自己做宣傳？

一個大學靠它培養出來學生來為學校做宣傳，一個大學靠它培養出來大師來為學校做宣傳。南京大學培養出吳健雄這樣偉大的科學家，這是南京大學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