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 2022 年《柳葉刀》雜誌的一項研究，化學污染每年導致全球 180 萬人死亡。此外，化學污染也對生物多樣性產生重大影響，是導致許多動植物徹底消失的原因之一。為了應對化學污染，加強對化學污染物對人體健康危害的研究，法國十多位科學家和政治家2 月 2 日在《世界報》上發表了一篇署名文章。他們呼籲效仿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緊急成立一個 “聯合國化學污染問題政府間專家小組”，為世界決策者提供指導。
法國巴黎薩克雷大學公共衛生學榮譽教授、法蘭西醫學院基金會副主席
伊夫-萊維（Yves Lévi）是公開信的簽名者之一，法廣因此電話採訪了勒維教授，請他談談成立應對化學污染國際性機構的緊迫性以及國際學術界在化學污染研究方面的合作。
法廣： 非常感謝您接受法廣的採訪，能否請您介紹一下成立應對化學污染國家合作機制的必要性是什麼？
Yves Lévi： 全世界各地的化學污染物其實同氣候變化一樣，影響巨大，它們也同樣沒有邊界，對全世界各國的民眾以及環境都會產生影響，如同氣候變化一樣，它也同樣是人類行動所導致的結果。為了使全世界各國之間能夠互相交流，排除所有的政治因素，能夠共同分享研究結果，就有必要成立一個類似聯合國氣候變化政府間專家小組的機構（IPCC）來應對化學污染問題。事實上，早在2022年，法國擔任歐盟輪值主席國時，我們就試圖提出這一主張，我們當時組成了一個國際專家小組，試圖利用法國擔任主席國的機會來推動此一計畫，但是，問題是，我們並沒有獲得來自歐盟方面的支持，不過，我們的提議得到了聯合國方面的響應，去年年底，聯合國在內羅畢作出成立該機構的原則決定。但是，對我們來說，聯合國的反應太遲緩了，而且，今天依然僅僅處於起步階段。
法廣： 成立一個研究化學污染物方面的國家研究機構的計畫是否受到包括中國在內的新興國家以及其他發展中國家的支持？
Yves Lévi：其實在化學污染方面，中國學者對此也有很多的研究，比如說，就我本人的研究領域，也就是水污染方面，如果我們來統計一下目前已經發表的研究成果來看，來自中國的研究文章越來越多。同二十年前完全不同。就中國而言，當然，在別的國家也一樣，中國在水污染，空氣污染以及土壤污染方面的研究文章日益增多，事實上，化學污染問題越來越引發人們的擔憂，新興國家以及發展中國家都越來越注重這方面的研究，所以，這並不僅僅是發達國家，歐美或者澳大利亞等國的研究課題。
法廣： 談到化學污染，我特別想了解的是就目前已知的研究結果，是否有可能按照影響的輕重列出一些化學物對人體健康的影響？比如說，是否可以對影響男女繁殖能力的一些化學污染物按照其影響輕重來分類？
Yves Lévi：在化學污染物中，有一些被稱為是內分泌干擾物，它們對人體的某些激素產生干擾，比如說性激素，今天我們雖然觀察到繁殖能力的下降，準確地說是男性的精子的質量的下降，最近四十多年來，我們確實觀察到男子的精子的質量的下降，但是，我們並不能夠證明這些現象同化學污染物之間存在直接的關聯。我們手中所掌握的證據是這些內分泌干擾物對性激素產生影響，我們在自然界中發現那些生活在化學污染物中的動物的觀察中明確地發現了這一點，所以，我們可以推測這些化學污染物或許是導致某些人無法生育繁殖的原因之一，我們確實在世界許多國家都發現了男子的精子的質量下降的現象，但是，化學污染物很可能僅僅是其中的一個原因，因為導致人們繁殖能力下降的原因是多方面，這很可能也同我們整天坐在電腦前缺乏體力活動有關。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內分泌干擾物對人體健康可能造成重大的影響。
法廣：雖然，各類化學污染物對人體的健康造成的具體影響尚有待於進一步研究核實，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它們對人體有害無益。上個月，美國哥倫比亞的一個研究團隊通過最新的激光技術從塑料瓶裝水中測試到成千上萬個塑料納米微粒，這些微粒對人體會造成何等影響，尚且難以確定，但是，作為公共衛生行業的專家，作為水污染方面的研究專家，勒維教授是否認為應該停止生產塑料瓶裝水？
Yves Lévi：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正好我昨天剛剛在藥劑師學院舉辦了一個特殊的討論會，我們討論的焦點議題就是納米塑料微粒，不過，問題的複雜性在於盡管四五年來，我們在許多地方在食品，在飲水中發現了大量的塑料微粒，但是，我們並沒有發現這些塑料微粒對人體健康造成何等影響。總體而言，我們認為這對人體不會有好的影響，我們也在實驗室的一些測試中看到塑料微粒的一些不太好的作用，但是，我們並不能夠因此而斷定塑料微粒危害人體健康，這就目前而言還為時過早。當然，我們應該減少塑料的使用，但是，我們不可能完全禁止，就拿醫院為例，我們所使用的大量的塑料用品是不可能完全被取代的。塑料污染確實是一個十分嚴重的問題，倘若我們能夠用玻璃來取代，當然是求之不得，但是，這就會引發其他的問題。如何回收使用玻璃的問題，這裡就涉及到我們究竟要留給我們的後代一個什麼樣的地球！以前我們都是用玻璃瓶來裝水，今天我們用塑料來裝水，這對沒有飲用水的國家來水是一大改善，但是，問題是如何處理這些塑料瓶？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必須加速科研的速度，因為倘若這些塑料污染物對人體的危害確實十分嚴重，那麼，就必須儘快地讓塑料瓶子從地球上消失，迅速用玻璃等物質來取代，在什麼樣的前提下不會引發太多的問題”
同破譯基因組同樣重要的研究課題——Exposome 暴露體研究學
勒維教授特彆強調了一個最新的科學研究概念，英文是Exposomic 法文叫做Exposome 中文可以翻譯成暴露體，指的是人體或者生物體從受孕到生命終結期間所接觸的環境（即非遺傳）因素，這些環境因素既有外部的，也有內部的，對勒維教授來說，這一新的概念就如幾十年前對人體基因組的研究一樣，將是未來的一大重要的課題。
Yves Lévi：暴露體這個新概念十分重要，這一概念很難解釋，但是，這將是未來的研究方向，也就是說，我們必須賦予足夠的資源來研究測試我們對化學污染物的暴露程度，從我們在母親的子宮內發育一直到生命的結束，我們在家中，在交通路途中或者在辦公地點所遭受的污染以及這些污染物之間的相互作用最終對我們的健康造成什麼樣的影響，比如說癌症，繁殖力受到影響，發育受到影響等。這一切對我們的影響是十分巨大的，也正因為如此，我們必須大量投資於類似的研究，以便預測暴露在什麼樣的化學污染物下就會導致什麼樣的疾病，這樣，我們才可以開展預防工作。比如說，您居住在世界的某一個城市，您從事某一個工作，您的飲食習慣是什麼，我們把這些輸入到一個十分複雜的電腦程序，然後，我就可以告訴您，您會面對什麼樣的健康威脅。今天，這個雄心勃勃的研究計畫尚有待開發，但是，相關的工作已經啟動，歐盟委員會今天已經有八至九個與此有關的科研項目，研究經費為1500萬歐元，當然，這些經費是遠遠不足的，但是，至少研究活動已經開始啟動。其實這同當初研究基因組一樣，這在當時也是一個十分野心勃勃的計畫，人們剛開始對此持有懷疑，但是，今天我們可以對任何人的基因組進行破譯，我們不久就可以利用基因療法來治療一些疾病。對暴露體的研究也同當初的基因組研究一樣，目前才剛剛起步，所以，我們必須鼎力支持，就像破譯基因組一樣，我們未來也能夠徹底的破譯不同的化學污染物對人體健康所造成的影響。
非常感謝法國巴黎薩克雷大學公共衛生學榮譽教授、法蘭西醫學院基金會副主席伊夫-萊維（Yves Lévi）接受法廣的專訪。
轉載自《法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