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正在經歷二戰結束以來少見的政治與社會震蕩。
2026年9月,德國接連經歷了數場聯邦州議會選舉,進一步撕開了傳統政治版圖的裂縫。在薩克森-安哈爾特州,德國選擇黨(AfD)以43.8%的得票率成為第一大黨;在梅克倫堡-前波美拉尼亞州,基民盟(CDU)僅獲4.9%的選票,跌破5%的進入州議會門檻;在柏林,左翼黨成為第一大黨,而傳統大黨普遍承壓。默茨政府執政以來所面對的政治壓力,也因此進一步加劇。

德國傳統的「政治中心」正在承受越來越大的瓦解壓力。那麼,問題究竟出在哪里?
一種解釋認為,德國目前面臨的是「經濟轉型困境」與「政治右翼崛起」相互作用形成的惡性循環。如果把德國比作一輛汽車,那麼經濟轉型就是發動機動力不足,而AfD(德國選擇黨)的崛起,則像是在車輛劇烈顛簸時,越來越多的乘客開始質疑原來的駕駛方向。
但在筆者看來,這仍然只是表象。德國真正的問題,或許並不只是經濟、能源、移民、住房、產業轉型中的某一個具體問題,而是這些問題背後所共同指向的一個更深層次命題:德國正在失去自己的國家大戰略。
正如中國古人所說:「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治國理政千頭萬緒,但必須「壹引其綱,萬目皆張」。德國今天真正需要重新尋找的,或許正是這條「綱」——國家究竟要往哪里走?
徒有「金鑰匙」在手,德國卻找不到那把鎖
2025年5月,弗里德里希·默茨(Joachim-Friedrich Martin Josef Merz)正式出任德國聯邦總理。
默茨上台之初曾表現出強烈的改革意願。他提出要讓德國重新成為一個「相信自己」的自由、安全和繁榮國家,並強調德國已經準備好再次成為一個強有力的合作夥伴。
與此同時,德國還完成了一項具有歷史意義的財政政策調整:通過修改憲法,放寬原有「債務剎車」約束,為國防、基礎設施和聯邦州投資釋放了巨大的財政空間。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規模高達5000億歐元、期限為12年的特別基金。筆者把它稱為默茨手中的一把「金鑰匙」。

通俗一點說,這就像一個家庭突然獲得了一張額度高達5000億歐元、可以分期償還的長期信用卡。錢不是現成的,而是通過舉債獲得;但只要使用得當,它確實可以幫助德國解決長期積累的基礎設施、國防和公共投資問題。
因此,默茨政府並不是「沒有錢」。恰恰相反,德國現在面對的一個關鍵問題是:有了錢以後,究竟應該把錢花在哪裡?
在筆者看來,這正是對默茨政府真正的考驗。
如果沒有清晰的國家戰略,再多的財政空間,也可能只是把資金投入一個又一個具體項目,而無法改變德國經濟長期積累的結構性問題。一把鑰匙只有找到正確的鎖,才能發揮作用。
德國曾經擁有一手好牌
回望過去,其實德國曾經擁有令人羨慕的國家競爭優勢。
二戰結束後,德國滿目瘡痍,城市成為廢墟,國家被分裂和占領。然而僅僅十多年後,西德便實現了驚人的經濟復蘇,形成舉世聞名的「德國經濟奇跡」。
1989年柏林墻倒塌,東西德最終走向統一。對於德國而言,這不僅是一次國家統一,也曾經被視為冷戰結束與歐洲和平秩序重建的重要象征。
更重要的是,德國建立起了一個強大的工業體系。汽車工業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產業。從汽車、機械制造,到化工、醫療器械、精密儀器,德國長期依靠技術、質量、研發能力和產業鏈協同,在全球制造業中占據重要位置。「德國制造」也因此成為全球高品質制造的象征。
德國過去幾十年的經濟模式,還建立在一個非常重要的外部條件之上:廉價能源、強大制造業、全球市場。
其中,「俄羅斯能源+德國制造」曾經形成一種特殊的經濟互補關係。俄羅斯提供相對廉價的能源,德國利用這些能源生產高附加值工業產品,再通過歐洲及全球市場實現銷售。
與此同時,中國等亞洲市場不斷擴大,為德國汽車、機械、化工和工業設備提供了龐大的出口市場。這種模式曾經非常成功。
問題在於:德國後來所依賴的這些優勢,正在同時發生變化。
能源、工業與基礎設施:德國經濟的三重壓力
俄烏戰爭爆發以後,德國與俄羅斯之間原有的能源關係發生根本變化。廉價俄羅斯天然氣供應減少乃至中斷,使德國能源價格和工業生產成本明顯上升。對於化工、鋼鐵、玻璃等能源密集型行業而言,這意味著過去賴以維持全球競爭力的成本優勢遭到嚴重沖擊。
德國當然可以尋找新的能源供應來源,但新的供應鏈往往意味著更高的運輸和采購成本。
於是,一個過去非常重要的經濟公式開始失衡:廉價能源 → 低成本生產 → 高端制造 → 全球出口。
能源問題又進一步加劇產業問題。德國傳統工業企業開始面臨更高成本、更激烈的國際競爭以及汽車產業電動化轉型等多重壓力。一些企業削減德國本土產能,另一些企業則增加在美國、亞洲等地區的投資。這也是德國社會近年來反覆討論「去工業化」的重要背景。
與此同時,德國長期積累的基礎設施問題也越來越明顯。鐵路、公路和橋梁老化、數字化進程緩慢、行政效率不足,以及醫療、教育等公共服務領域的壓力,都讓德國人開始重新審視過去引以為傲的國家治理效率。
過去德國最大的優勢之一,是「穩定」。現在,德國人越來越感受到的卻是:基礎設施需要維修,能源需要重新布局,產業需要轉型,財政需要重新安排,就業人口結構也需要調整。這些問題同時出現,使德國的政策空間越來越狹窄。
德國的戰略盲區:經濟問題背後的地緣政治選擇
筆者認為,德國當前的困境不能簡單歸結為「產業轉型陣痛」。更深層次的問題,是德國在過去幾年裡出現了嚴重的戰略失衡。俄烏戰爭爆發以後,德國迅速改變國防政策,並大幅增加對烏克蘭的軍事、經濟和人道主義支持。

德國政府目前公布的數據表明,自2022年2月以來,德國已經提供超過433億歐元雙邊民用援助,並提供或預留約576億歐元軍事援助,總額超過1009億歐元。
與此同時,德國還必須承擔國內能源轉型、基礎設施更新、數字化建設、養老金和社會福利等龐大支出。
於是,一個問題不可回避:德國有限的財政資源,究竟應該如何排序?這不是簡單的「支持烏克蘭」與「不支持烏克蘭」的問題,而是一個國家戰略優先級的問題。
能源戰略:安全、成本與意識形態之間的矛盾
德國能源政策的爭論,本質上並不僅僅是「核電開不開」的問題。它涉及三個最基本的國家利益:能源安全、能源價格與能源轉型。
德國於2023年4月關閉最後三座核電站,完成退出核電。支持這一政策的人強調能源轉型、核安全和長期氣候目標;反對者則認為,在能源供應緊張和工業成本高啟的情況下,退出核電進一步壓縮了德國的能源選擇空間。
無論如何評價,都說明了一個問題:能源政策不是單純的環境政策,而是國家產業政策和安全政策。一個工業大國如果沒有穩定、充足、具有價格競爭力的能源供應,就很難長期維持強大的制造業。
因此,德國未來真正需要解決的,不是簡單回到過去,也不是簡單否定能源轉型,而是重新建立一套能夠同時滿足安全、價格、產業和氣候目標的能源戰略。
最大的風險,是戰略方向的「本末倒置」
德國當前面臨的內部問題其實非常清楚:數字化落後;行政審批複雜;官僚體系效率不足;勞動力短缺;人口老齡化;基礎設施老化;汽車產業轉型困難;能源成本偏高;住房成本不斷增加。這些問題,每一個都需要大量政治資源。
但如果一個國家把越來越多的政治資源投入外部地緣政治競爭,而國內結構性改革遲遲無法推進,最終就容易出現一種危險局面:外部投入不斷增加,內部改革卻越來越困難。這也是筆者所謂「戰略迷失」的核心。
《孫子兵法》有言:「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其核心並不是簡單地反對戰爭,而是強調國家必須審慎計算戰爭的成本、風險與收益。
「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說到底,是強調一個國家首先應當通過戰略和外交實現目標,而不是輕易把自己拖入長期消耗。從這個角度看,德國真正需要反思的,不僅僅是軍費增加了多少,而是:德國有沒有明確計算過,自己希望通過長期戰略投入最終獲得什麼?如果目標不清晰,投入越大,戰略風險反而可能越高。
戰爭的成本,最終都會傳導到普通人的生活中
對於普通德國人而言,地緣政治並不是遙遠的國際新聞。它最終會表現為:電費;燃氣費;食品價格;房租;稅收;就業;社會福利;公共服務。
能源價格上漲,會提高工廠生產成本;生產成本上漲,會提高商品價格;企業競爭力下降,可能導致投資減少;投資減少,最終又可能影響就業。
與此同時,德國還需要承擔國防建設、援助烏克蘭以及接收戰爭難民等財政支出。
當然,不能把德國所有經濟困難簡單歸因於戰爭。德國經濟本身還受到人口結構、生產率、產業轉型、全球貿易環境以及能源轉型等多重因素影響。但戰爭顯然成為這些問題的重要放大器。這也是為什麼德國社會對戰爭的長期化越來越敏感。
對於普通民眾而言,他們最樸素的願望往往並不複雜:希望戰爭不要發生在自己的家門口,更希望戰爭能夠盡快結束。
德國正在付出怎樣的財政代價?
這里尤其需要避免把不同性質的支出簡單相加。
德國對烏克蘭的軍事援助、民用援助,與德國承擔的烏克蘭難民社會保障支出,並不是同一個財政項目。如前所述,根據德國政府最新公布的數據,截至2026年6月,德國對烏克蘭雙邊民用援助超過433億歐元,軍事援助約576億歐元,合計超過1009億歐元。
與此同時,德國聯邦政府還通過向各州和地方政府提供財政支持等方式,承擔部分烏克蘭難民安置和生活保障成本。因此,更準確的說法不是簡單計算一個所謂「援烏總賬單」,而應該把:軍事援助、民用援助、難民安置成本、能源補貼、國防支出以及基礎設施投資分別計算。只有這樣,才能真正看清戰爭對德國公共財政的長期影響。
有一個數據值得參考:德國二戰後的總賠款,換算為歐元,大約是多少?官方和歷史統計顯示,戰後至今德國以受害者賠償金、國家間協議及基金會形式支付的總金額大約在790億至800億歐元左右。
有文章指出:德國用二戰賠款洗刷過去,卻用援烏資金透支德國的未來經濟發展,德國成為俄烏戰爭付出最昂貴代價的買單者。

政治震蕩:經濟焦慮如何轉化為選票?
經濟壓力最終會進入政治。2026年9月德國幾場州議會選舉已經充分說明這一點。
如前所述,9月三州的選舉結果,使傳統大黨遭遇史無前例的重壓,意味著德國傳統政治版圖正在發生明顯變化。
但必須看到:選民對傳統政黨的不滿,並不等於所有選民都支持AfD。它更多反映出德國社會正在出現越來越明顯的政治碎片化。
不同選民可能分別因為經濟、移民、能源、住房、戰爭、社會福利等不同問題改變投票選擇。因此,真正值得德國傳統政黨思考的問題並不是「如何阻止某一個政黨」,而是:為什麼越來越多選民開始尋找傳統政治體系之外的選擇?
「政治防火墻」還能維持多久?
德國主流政黨長期以來拒絕與AfD進行聯合執政或政治合作,這種做法通常被稱為「政治防火墻」。這種安排在德國政治體系中具有特殊的歷史背景。
但政治從來不是靜止的。政黨會變化,選民會變化,社會結構會變化,經濟環境也會變化。
因此,「防火墻」究竟能夠維持多久,最終不僅取決於傳統政黨領導人的政治承諾,也取決於德國社會未來的選票結構。
歷史的鏡子:1930年代德國告訴我們什麼?
20世紀30年代的德國確實提供了一個重要的歷史案例。納粹黨並不是一開始就擁有絕對多數。

1928年5月,納粹黨僅獲得12個國會議席;
1930年9月,獲得107席;
1932年7月,增加到230席;
1932年11月重新選舉後,仍有196席。
1933年1月30日,阿道夫·希特勒(Adolf Hitler)被任命為德國總理。其時,納粹黨占聯邦議會席次比例僅33.1%優勢,雖然是議會中的第一大黨,但優勢非常有限。
這說明了一個重要的歷史事實:一個政治力量成為議會第一大黨,並不意味著它自動擁有單獨執政的多數。真正改變德國歷史進程的,是隨後發生的一系列政治聯盟、權力博弈以及制度性變化。
因此,今天德國社會面對AfD的上升,應該借鑒1930年代歷史案例,民主制度的穩定,不僅取決於選舉結果,也取決於政黨制度、憲政規則、政治文化以及社會經濟狀況。
歷史不會簡單重覆,但歷史會提供鏡子。
德國究竟失去了什麼?
筆者認為,德國今天真正失去的,並不只是廉價能源。它至少正在面對三重戰略損失:
第一,能源優勢受到削弱。過去依靠相對廉價能源支撐工業生產的模式已經發生根本變化。
第二,產業競爭優勢受到挑戰。德國傳統汽車、化工、機械制造等產業正在同時面對能源價格、全球競爭、技術變革和產業轉型壓力。
第三,戰略自主性受到考驗。德國必須在歐洲安全、美國戰略、俄羅斯關係、中國市場以及自身經濟利益之間尋找新的平衡。
這三者疊加,才構成今天德國真正的戰略困境。所以,德國當前的問題並不是簡單的「經濟不好」。更準確地說,是:舊的增長模式正在失效,而新的國家戰略尚未真正確立。
德國需要重新找到自己的「羅盤」
德國過去最大的優勢,並不僅僅是汽車、機械或者化工。真正支撐德國崛起的,是一種長期穩定的國家戰略:和平環境、歐洲合作、工業制造、技術創新、全球貿易、穩定能源和財政紀律。這些條件過去曾經彼此配合。
如今,其中多個條件同時發生變化。因此,德國真正需要做的,不是簡單回到過去,也不是徹底否定過去,而是重新回答幾個最基本的問題:
德國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歐洲國家?
德國需要怎樣的能源結構?
德國的工業優勢如何延續?
德國應該如何處理與美國、俄羅斯、中國以及其他經濟體的關係?
德國需要承擔多大程度的歐洲安全責任?
德國應該如何在國防、安全、產業、基礎設施和社會福利之間配置有限的財政資源?
這些問題如果沒有答案,再多的財政資金,也只能解決眼前的問題。
5000億歐元的財政空間可以修橋、修路、更新鐵路、升級電網、發展數字經濟,也可以增加國防投入。
但錢本身不會產生戰略。戰略決定錢應該花在哪里。這也正是默茨政府目前面臨的真正考驗。

結語:風雨過後的新座標
一個國家最怕的不是沒有錢,而是不知道錢應該花在哪里。
德國曾經擁有歐洲最強大的工業體系,也曾經是歐洲經濟增長的重要發動機。今天,它依然擁有巨大的工業基礎、技術能力、資本實力和人才儲備。所以,德國並不是一個沒有「牌」的國家。
恰恰相反:德國依然擁有一手好牌。真正的問題是,過去那套牌局已經改變了。能源環境變了;全球市場變了;歐洲安全環境變了;產業技術路線變了;人口結構變了;國際競爭格局也變了。
如果德國繼續用過去的戰略思維解決今天的問題,就很可能陷入「越努力,越被動」的困境。因此,德國今天最需要的,也許不是更多口號,不是更多資金,更不是更多政治對抗。
而是一座重新校準的羅盤,重新確定:德國究竟要去哪里?
如果方向正確,5000億歐元可以成為德國重新出發的起點。如果方向錯誤,那麼再大的財政空間,也可能只是延緩問題的爆發。
一個國家最危險的時候,並不是沒有錢,也不是沒有技術,更不是沒有人才。
而是:手里握著「金鑰匙」,卻已經不知道,自己真正要打開的是哪一扇門。
德國的今天,正站在這扇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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