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飛版《3體》的前五分鐘讓人不忍直視。面對那些畫面，我盡量不把眼睛閉上：1966年，在文化大革命的高潮中，一名物理教授遭到殘忍的毆打。他被活活打死，遍體鱗傷，身上到處都是血。同為物理學家的女兒眼看著父親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殺戳，讓她對人類失去了希望。
我強迫自己看完了這個暴力場景。此前，我從未在螢幕上看到「批鬥會」被如此活生生地展現出來過。由於這部網飛根據中國最著名的科幻作品改編的劇集在中國引起的反響，我也覺得必須看完這個場景。
在中國的社群媒體平台上，評論者對這部劇集表達了各種不滿：情節不都發生在中國；主要人物不都是中國人，而是不同種族的人；原著中的一個男性主角在劇中變成了女性，而且在他們眼裡，扮演她的女演員不夠漂亮。他們還列舉了許多其他在他們看來是錯誤的東西。
原著《三體》是一部預示末日的三部曲之一，寫的是人類如何應對即將到來的外星人入侵的故事。《三體》的中文版和翻譯成十幾種語言的其他版本的銷量數以百萬計，是過去幾十年來世界上最著名的中國小說之一。美國前總統歐巴馬也是《三體》的粉絲。
中國沒有幾個如此成功的文化輸出產品。但網飛版的《3體》並沒有在中國引起人們的自豪和慶祝，而是引發了憤怒、嘲笑和懷疑。這些反應表明多年的審查和思想灌輸已如何塑造了公眾對中國與外部世界關係的看法。該自豪的時候他們無動於衷，而且太容易被冒犯。他們也把娛樂太當真，但對歷史和政治卻太過漫不經心。
多年的審查制度還削弱了人們對「文革」中發生的事情的了解。一些評論者說，製作該劇的主要原因是網飛（或更確切地說是西方）想妖魔化中國，手法之一是展示「文革」期間的政治暴力，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歷史上最黑暗的時期之一。「網飛只是在迎合西方口味，尤其是在劇情開場時，」一名用戶在微博上寫道。這部暢銷書及其作者劉慈欣在中國有著狂熱的追隨者。這並不奇怪，因為中國社會從高層領導、科學家、企業家到街頭百姓，都沉浸在技術烏托邦主義中。
三部曲第一卷的英文譯本於2014年在美國出版。中國電子商務巨頭阿里巴巴也是那年在紐約完成了轟動一時的首次公開募股。世界開始將中國視為一個新興的技術和製造大國，而不只是一個模仿西方技術的國家。網飛版《3體》把中國描繪為能與宇宙交流的科學強國。
劉慈欣豐富的想像力以及他對善惡本質的探究是作品成功的關鍵。他似乎並不認為中國甚至地球有什麼特別。他曾在2022年的一次電視採訪中說，任何一部科幻小說裡描述的危機都是「人類共同面對的危機」。他還說：「從宇宙的眼光來看，我們就是一個整體。」
網飛在改編中延用了中文音譯「三體」作為外星人的名稱。而原著《三體》的英文翻譯使用的是Trisolarian。上一次中文詞進入全球流行文化是什麼時候？但中國社群媒體上很少有人慶祝這點。許多評論反而集中在該劇對中國的描繪多麼有損形象、劇中的中國元素多麼少等問題上。
雖然網飛的服務範圍不包括中國，但不少人已看過《3體》的盜版。網飛版《3體》的故事主要在英國展開，而不是在中國。演員來自不同種族，包括拉丁裔、黑人、白人、南亞人和華人。一些評論稱這種多元化的選角是「美國式的政治正確」，還有一些評論對該劇只讓華人演員扮演惡棍或窮人（這不是事實）提出了質疑。如果說他們對網飛版《3體》的主要抱怨是創作者對情節和主要角色的改編太隨意的話，他們的另一大抱怨則是，該劇開始時的「文革」情景太真實或太暴力。
有些評論者對是否有必要提及該政治事件表示懷疑。還有些評論者指責劇作誇大了「批鬥會」的暴力程度。據不同的學者估計，有150萬到800萬中國人在1966年到1976年的十年動亂期間「非正常死亡」，逾1億人受到波及。文化大革命是毛澤東1966年發動的一場政治運動。他為了重塑自己的權威，號召激進的年輕人與當權派作鬥爭。國內有關「文革」的討論都受到嚴格審查。由於編輯擔心小說通不過審查，劉慈欣只好把「批鬥會」從第一卷的開頭移到了小說的中部。小說英文版以「批鬥會」開始，得到了劉慈欣的認可。
「文化大革命在書中出現是因為它對情節至關重要，」劉慈欣曾在2019年對我的同事亞歷山德拉·阿爾特說。「主人公需要對人類徹底絕望。」
隨著中國越來越避諱「文革」的話題，很難想像劉慈欣現在能出版一本以此為前提的書。2007年，獨立電影製片人胡傑拍了一部關於卞仲耘的紀錄片。卞仲耘是北京一所中學的副校長，是最早被紅衛兵打死的人之一。她的丈夫給她赤裸的、遍體鱗傷的屍體拍了照片，胡傑在紀錄片的開頭使用了這些照片。
《3體》的開頭場景讓我想起了這部紀錄片。這部紀錄片從未在中國公開放映過。最近有人在社群媒體上轉發了一篇關於葉企孫的舊文。葉是中國近代物理學研究的奠基者之一，與《3體》開場「批鬥會」上的物理學家同姓。葉企孫在1967年被污衊為「特務」，遭到關押、毆打，被迫供認所謂的罪行。他曾一度精神錯亂，流落在北京街頭，向行人乞討食物和錢。
文章在網上廣泛流傳後遭到了審查。在中國的社群媒體上，關於《三體》的影片內容頗為盛行。但很少有人敢在影片中提出，是什麼原因導致身為物理學家的女兒請外星人來入侵地球。百度網站上一段播放量超過500萬次的影片將文化大革命稱為「紅色的年代」，但沒有解釋發生了什麼。
影片網站嗶哩嗶哩上另一段點擊量超過800萬次的影片稱文革為「你懂的事件」。這本書的粉絲可能聽說過文化大革命，但他們對於中共和一些普通中國人在「文革」期間犯下的暴行沒有具體概念，這並不奇怪。這是國內對網飛版《3體》的反應讓一些人感到擔憂的原因。一名維權律師在微信上寫道，他的年齡足夠大，讓他在小時候看到過一些批鬥會。「如果我活得更久一點，我甚至可能會親身體驗，」他寫道。「這不叫轉世。這就是歷史。」
袁莉為《紐約時報》撰寫「新新世界」專欄，專注中國及亞洲科技、商業和政治交叉議題。
翻譯：紐約時報中文網點擊查看本文英文版https://www.nytimes.com/2024/04/08/business/3-body-problem-china-reaction.html
轉載自《紐約時報》中文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