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開打後，很多人原以為北京至少會在政治上更明確地站到德黑蘭一邊，或者在軍事和經濟上拿出更像樣的支撐。理由並不難找。中伊有全面戰略夥伴關係，伊朗是中國重要的能源來源和地緣支點，美國這場戰爭在不少人看來也帶有壓縮中國中東空間的意味。
可仗打到現在，北京拿出的主要是譴責、斡旋和勸和，既沒有公開給伊朗提供足以改變戰場態勢的支持，也沒有把自己放到伊朗的戰線一邊。雖然派了中東問題特使翟雋去了沙特、阿聯酋、巴林、科威特、埃及，同海合會和阿盟溝通，但公開講的重點仍是停火止戰、反對戰事外溢、保護非軍事目標和維護荷莫茲海峽安全。這個姿態，和外界原先的預期差得很遠。
反觀莫斯科，戰事不久就公開表態堅定站在伊朗一邊，普丁甚至稱俄羅斯仍是伊朗「忠實的朋友和可靠的夥伴」。儘管俄羅斯未必幫得上伊朗什麼忙，也沒有為伊朗下場，但它的表面功夫做得足，給人的感覺更像德黑蘭的真朋友，而北京則顯得格外謹慎。
翟雋最近在中東轉了一圈回來後舉行新聞發佈會，回應外界關於北京會如何幫助伊朗的質疑時，用了一句「幫理不幫親」來解釋中國的立場。表面看這像一句外交套話，其實話裡有話。搞清了這句話的實際含義，大概也就清楚了北京為什麼對處於挨打狀態的伊朗採取如今這種態度。
「幫理不幫親」，這裡的「親」當然指伊朗。北京承認伊朗是夥伴，是朋友，是合作物件，但並不意味著「親「就一定要幫，因為在北京看來，「親」之上還有「理」，「理」比「親」大。 北京所說的「理」，當然首先包括國際法層面的公理。美以未經安理會授權打擊伊朗，違反《聯合國憲章》和國際法，北京可以在法理上譴責美以，這也是中國能夠公開為伊朗說話的依據。
但這只是「理」的一層含義，更關鍵的含義在別處。翟雋在發佈會上把話說得很具體：阿拉伯尤其海合會國家遭受無妄之災，平民和非軍事目標不能成為攻擊物件，荷莫茲海峽等國際航道安全不應被破壞。換句話說，北京眼中的「理」，不是幫助伊朗贏下戰爭，而是不能讓這場戰爭把整個海灣秩序炸掉。因為這裡有中國更大的利益。
也就是說，北京在是否應該為伊朗下場的問題上，算的不是中國在伊朗一國的利益，而是整本中東的總帳。中國和海合會國家的貿易在2024年已經超過2880億美元。相比之下，中國自2007年以來對伊朗的總投資還不到50億美元，到2023年底對伊直接投資為39億美元；而對阿聯酋和沙特的投資規模明顯更大。
伊朗當然重要，但把伊朗放到整個海灣阿拉伯世界、放到中國對中東的能源安全、貿易通道、投資機會和政治關係裡看，它並不占壓倒性地位。北京若為了伊朗明顯傾斜，就會同時得罪沙特、阿聯酋、卡達、巴林、科威特這些更大、更穩、更有支付能力，也更能提供市場和資本回報的夥伴。
中國不是不想幫伊朗，而是不願為了幫伊朗，把自己在中東經營多年的平衡一把打爛。（美聯社）
想想看，北京如果把先進防空導彈和其他攻擊性武器賣給伊朗，然後伊朗拿著這些武器攻打中東國家的美軍基地和同美國有關聯的民用基礎設施，那中國和這些國家的關係大概也就掰了。北京的外交需要中東夥伴的支援，不可能為了伊朗而讓其他中東國家記恨自己。說到底，伊朗雖然在反美上符合北京的某些利益，但假如不得不作選擇，北京寧可得罪伊朗，也不能得罪一大片中東國家，而現在擺在它面前的，正是這種選擇。
問題還不只在經貿體量和外交。伊朗這場戰爭已經直接碰到了北京最怕的幾根神經。中國外交部近來反復強調，戰事衝擊全球能源、航運和貿易，也會威脅「一帶一路」通道。持續擴大的戰爭還會推高中國製造業成本，可能把通縮壓力轉成輸入型通脹，影響中國對外出口。北京現在最不願看到的，不是伊朗在戰場上丟掉面子，而是荷莫茲長期封鎖、海灣能源設施繼續遇襲、航道安全被徹底破壞，最後把中國自己在整個中東的經濟和地區佈局拖進去。
雖然如果由美國控制荷莫茲海峽特別是整個伊朗，對中國的中東利益衝擊巨大，然而，戰爭持續打下去，讓中國的能源經濟承壓，「一帶一路」受損，也不符合中國利益。因此，只要這層利益判斷存在，北京就不可能用「支持伊朗」去交換「中東失序」。 從這個意義上說，「幫理不幫親」的真實含義並不玄。它不是說中國不講感情，而是說在中東這盤棋上，感情必須服從盤面。
伊朗是「親」，但只是盤上的一個點；海灣安全、能源、航道、同阿拉伯國家的關係，以及中國自身的全球經濟承壓能力，才是那張更大的盤。北京願意替伊朗說幾句公道話，願意反對美以未經授權動武，也願意幫忙斡旋停火，可一旦伊朗把報復擴大到海灣國家、能源設施和荷莫茲，中國就會立刻把重心放回「控外溢」「穩航道」「護非軍事目標」上。
到這一步，所謂「理」，其實就是中國的整體利益。 還有一點常被外界忽略。伊朗自己對中國也從來不是完全托底式的信任。中伊二十五年合作協定簽了，但落實一直不算順；中國企業擔心制裁風險，伊朗也知道北京不會為自己冒險到底。所以德黑蘭這些年一方面靠中國買油續命，另一方面始終在尋找更多迴旋空間。伊朗不是把命運單押在中國身上，中國也從未把伊朗當成必須保住的核心盟邦。雙方的關係有戰略協作的一面，但底色仍然是交易性的，是各取所需，而不是生死與共。
正因如此，一到戰時，雙方關係的天花板就暴露出來了。 所以，中國為什麼不下場幫伊朗，答案並不在伊朗不夠「親」，而在於北京對中東的定位根本就不是押寶伊朗。它想要的是一個自己在各方之間都能說上話、都能做生意、都能維持影響力的中東，而不是一個按陣營劃線、逼自己為誰站隊的中東。
伊朗雖然在北京的引薦和同意下加入了中國主導的金磚體系和上合組織，但中伊關係遠未到美國對以色列那種負有盟友式保衛義務的程度。北京願意和伊朗做生意、搞政治協作，但不願意為伊朗承擔同盟成本。 說穿了，在美伊戰爭這場棋局中，北京之所以更在意「理」而不是伊朗這個「親」，不是不想幫伊朗，而是不願為了幫伊朗，把自己在中東經營多年的平衡一把打爛。
轉載自《上報》作者為獨立學者／中國戰略分析智庫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