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後國共兩黨黨魁舉行的會談,在兩岸尤其台灣內部引起廣泛討論。國民黨和藍營方面普遍把此次鄭麗文訪陸及習鄭會的意義,解讀為「兩岸和平發展」。這種解讀不能說錯,但只說對了一半。
北京這次高規格邀請和接待鄭麗文,真正著眼的,不只是恢復國共高層平台,其實是要借此把兩岸關係導向其設定的和平統一軌道。 以習近平名義對鄭麗文發出的訪陸邀請,到國台辦主任宋濤的接機及全程陪同,再到在人民大會堂東大廳——這個北京只接待外國領導人的場所——舉行高峰會,北京給予鄭超越歷任國民黨主席、接近准國家元首級的超高規格禮遇,當然不是因為鄭是什麼世界重要的政治人物,而是因為鄭的民族認同和政治立場同北京契合,讓北京找到了對台工作的著力點或用大陸官方語來說「抓手」。
北京顯然希望經由這種高規格接待,並釋出某種對台利多,幫助鄭麗文穩固其在國民黨內的地位,進而主導國民黨的大陸政策,同時在島內凝聚成一批支持國民黨乃至統一的民眾,只有這樣,它才能在台灣塑造一支既能牽制民進黨、又能與大陸持續對話的「和平力量」。一旦國民黨在2028年重新奪回政權,北京將向國民黨索回這次鋪墊的和平紅利,施壓它接受有關兩岸和平統一的談判。
外界可以從習近平會見鄭麗文的講話,感受這一點。講話雖然著眼於和平發展,但卻處處都在朝「和平統一」的方向鋪路。習提出了「四個堅持」的要求。
第一點是堅持正確的身份認同,他點出了中華民族、中華文化、偉大祖國、中國人這些島內的認同問題,並表示社會制度不同,不是搞分裂的藉口。這是以民族身份的認同開道,將鄭麗文這次訪陸鎖進統一的話語體系。
第二點,習進入到「九二共識」、反對「台獨」這個被北京視為兩岸和平發展的「通關密語」。習強調,要堅持以和平發展守護共同家園,就必須堅持好這個政治基礎,此乃根本;他也對台獨強硬表態,稱「絕不姑息、決不容忍」。 需要注意的是,習在強調「九二共識」的政治基礎外,也談到建設和守護好共同家園,核心是認同「兩岸同屬一個中國」,而沒有再像2024年4月會見國民黨前主席、台灣前總統馬英九時稱 「兩岸同屬中華民族」。
說法的改變意味著對統一的強化,因為這兩者的政治含義是不同的,後者可看作是對前者政治含義的一種弱化。他在2024年做這種表態,並非說給馬英九聽,而是說給剛當選總統不久的賴清德聽的。賴既然不願接受「一中」,那就換用「中華民族」這個政治含義更弱的表述——就此而言,這是北京為和統在政治話語上對台灣所能做出的最大讓步。目的是讓賴接住這個紅繡球,從而為兩岸僵局打開一個轉圜空間。
可惜賴不接招,後來更打了北京一耳光,將中國大陸稱作境外敵對勢力。自此後,北京在公開場合就很少提「兩岸同屬中華民族」了。此次習重新撿回「兩岸同屬一中」,並賦予其守護共同家園的核心地位,如果明瞭這段歷史背景,可知習是在把「一中」的政治含義再向前推了一步。
第三點,針對島內民眾特別是國民黨和藍營內部對鄭此次訪陸的疑慮,包括是否會有損今年的地方選舉。習拋出了對台經貿紅利,表示要以交流融合增進民生福祉。外界注意到的一個細節是,大陸國家發改委主任鄭柵潔這次也坐進了會場。這個安排不尋常。它說明 「民生福祉」不是陪襯,而是要和台灣的經貿、產業、發展利益直接掛鉤。
鄭麗文會後也說,因為鄭柵潔在場,她特別談了台灣產業和兩岸對接合作。 然而,習的對台利多表態很可能不意味著北京接下來還會像過去那樣對台灣普撒胡椒麵,而會精准地釋放利益,把紅利同「九二共識」和國民黨執政的縣市掛鉤。
大陸民眾批評北京惠台措施的弊端之一,就是沒有同「九二共識」和反對「台獨」掛鉤,這使得大陸明明對台灣有非常大的讓利,但好處都被相關利益團體得到,台灣民眾對大陸的惠台措施無感,不念大陸的情。所以,大陸輿論最近幾年強烈主張不再對台經貿讓利,確實要讓的話,只給台灣那些承認九二共識,主張統一的縣市。
國民黨方面其實也有此需求,大陸廣撒胡椒麵的做法讓島內民眾並不看作是國民黨為台灣爭得的紅利,他們也希望在今年11月台灣地方選舉前,大陸的經貿利多只對國民黨執政的縣市和候選人。
北京已經公佈了十項促進兩岸交流合作的政策措施,明顯可以看出,要更緊密地將金廈一體化,以及將兩岸的產業和文化交流更深綁定,其中第五條提出,在堅持「九二共識」、反對「台獨」政治基礎上,為符合檢驗檢疫標準的台灣農漁產品輸入大陸提供便利。換言之,這個經貿文化的利多,確實在向國民黨執政的縣市傾斜。
在鋪陳了前面三點後,習講話的第四點直接落到共同壯大中華民族經濟、共創祖國統一與民族復興的未來,隱含點出此次邀請鄭訪陸背後的意圖。所謂的民族復興,在北京的規劃中包含著國家統一。
從習的這「四點要求」看,在結構層次上有明顯的遞進關係,即先有身份認同,再有政治基礎,再有利益聯結,最後收束到統一前景。 所以,這次習鄭會,北京不是不談統一,而是不把「統一」作為會場上的顯性主題端出來。不是北京不要統一,而是它知道鄭麗文在台灣和國民黨內部的處境,不願因為過早把話說死,反而毀掉這次訪陸的政治效果。
北京的做法,是先把「為什麼還是一家人」講清楚,再把「必須按什麼政治原則走下去」講清楚,然後再把「這樣走下去會有什麼利益」擺出來,最後讓整個邏輯自然落到統一與復興上。說得直白一點,北京是在做和統的路線設計。
鄭麗文這邊,其實也在呼應北京的說法。她提的重點是所謂兩岸和平的「制度性解決方案」,要在「九二共識」、反「台獨」的基礎上,建構可持續的對話與合作機制,甚至走向「兩岸和平框架」。這說明她不是來抽象講和平,而是想把和平做成一種可以維持、不可逆轉的制度安排。這正是北京想看到的,因為和平一旦制度化,就不再只是暫時降溫,而是在為和平統一鋪設中間台階。
總之,鄭麗文此次訪陸,不只是一次國共高層互動,而是北京為和平統一所做的一次實質佈局。鄭本人未必意識到,或未必認同「和統」,但在北京看來,這並不重要,只要她願意配合把和平制度化,把兩岸關係重新拉回「一個中國」的政治基礎,這條路就已經在往前走。台灣真正需要看清的,不是這次會見表面上談了多少「和平」,而是北京正在把「和平」重新定義為統一進程中的一個階段。
轉載自《上報》作者為獨立學者/中國戰略分析智庫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