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屏東科學園區半導體供應鏈專區正式動土。這場看似地方建設的典禮，卻因一句話引發各界關注。在眾人談論土地、水資源與能源供應之際，台積電董事長魏哲家卻把焦點放在另一個問題上。台灣最缺的，或許不是廠房，也不是電力，而是人。
這句話之所以值得深思，是因為它來自全球最成功半導體企業的領導者。過去十多年來，台灣社會經常討論缺水、缺電、缺地與缺工，每當大型投資案出現，爭論往往集中在基礎建設是否足以支撐產業發展。如今，當政府持續擴建科學園區，各地競相爭取高科技投資時，人才反而成為最難補足的缺口。
事實上，這並非台灣獨有的現象。近年美國、德國、日本與南韓都面臨類似困境。美國通過晶片法案後，投入數千億美元扶植半導體製造，但許多新廠延後啟用，原因並非資金不足，而是找不到足夠的工程師與技術人員。德國積極吸引晶圓廠設廠，卻不得不放寬移民政策，希望從海外引進科技人才。日本更投入大量資源重建半導體產業，同時與大學合作培養新世代工程師。全球競爭的重點，正從爭奪資本轉向爭奪人才。
台灣的情況甚至更特殊，過去數十年建立的完整供應鏈，使台灣成為全球半導體重鎮。這套成功模式建立在龐大的工程人才庫之上。從研發、製造、設備維護到材料供應，每個環節都需要大量專業人力支撐。但人口結構正在改變，少子化已不是未來的問題，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出生人口持續下降，大學新生人數逐年減少，意味著未來投入產業的新血也將同步縮水。
更值得警惕的是，問題並非只有人數減少而已，近年年輕世代對工作的期待與過去不同。高科技產業雖然提供優渥薪資，但長工時、高壓力與快速變化的工作環境，也讓部分年輕人選擇其他職涯道路。許多企業開始發現，薪資不再是唯一吸引人才的條件。工作價值、生活品質、職涯發展與企業文化，正在影響年輕人的選擇。
教育體系也面臨新的挑戰，過去台灣以培養工程師聞名，但產業升級的速度已超越傳統教育改革的腳步。人工智慧、高效能運算、先進封裝與量子科技等新領域快速崛起，許多學校的課程內容卻仍停留在舊有架構。企業需要的是能夠跨領域整合的人才，而非只具備單一專業知識的畢業生。這種落差若持續擴大，將使人才供給與產業需求愈來愈難接軌。
人才問題不能只交給教育部門處理，也不能只期待企業自行解決，它其實是一項國家戰略工程。政府必須重新思考人口政策，讓年輕家庭願意生育、敢於生育。同時也應建立更具吸引力的國際人才制度。全球化時代的人才競爭已經跨越國界，誰能吸引優秀人才留下，誰就掌握未來競爭優勢。
另一方面，地方政府也需要重新定位自己的角色。過去招商重視的是土地開發與租稅優惠，未來更重要的可能是人才生態系的建立。產業園區附近是否有優質學校、完善醫療、便利交通與宜居環境，將直接影響企業留才能力。許多國際科技聚落的成功經驗顯示，人才選擇的不只是工作機會，更是一種生活方式。
值得注意的是，人工智慧的快速發展雖然能提升生產力，卻無法完全取代人才的重要性。愈先進的科技，愈需要高素質的人才來設計、管理與創新。未來的競爭不只是晶片製程幾奈米的差距，而是誰能培養出更多具備創造力、跨領域能力與國際視野的人才。
回頭看屏東科學園區的動土典禮，它象徵的不只是南台灣產業版圖的擴張，更是一面照見台灣未來的鏡子。土地可以徵收，廠房可以興建，設備可以採購，電力與水資源也能透過投資逐步改善，但人才無法在短時間內憑空產生。一名優秀工程師的養成，往往需要十年以上的教育與實務累積。
台灣半導體產業今日之所以能站上世界舞台，靠的從來不只是技術與資本，而是一代又一代的人才接力。如果我們只看見晶圓廠的高牆與先進設備，卻忽略培養人才的漫長工程，那麼再宏偉的產業藍圖，也可能因缺乏接棒的人而失去動能。
未來十年，決定台灣能否持續站穩全球科技核心位置的關鍵，或許不在於還能蓋多少園區，而在於能否培養出足夠的人才，讓下一個世代願意接下這場關乎國家競爭力的長跑。
轉載自《上報》作者為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