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國防部長海格塞斯（Pete Hegseth）日前宣布，軍方計畫於12月3日，在德州胡德堡以槍決方式處決前陸軍少校尼達爾・哈桑（Nidal Hasan），並透過網路公開直播。這項消息引起美國社會高度關注，ABC、CBS、NBC三大電視網晚間新聞均加以報導。《紐約時報》10月10日也以〈Executions Are Again on the Minds of a Divided Public〉為題，探討死刑議題重新進入美國公共視野的現象。 美國長期是全球民主、法治與人權的重要倡議者，如今卻準備透過網路向全球展示槍決死刑犯的過程，不禁令人質疑：當人類社會逐漸告別公開行刑的歷史，這是否意味著刑罰文明的倒退？
哈桑槍擊案
哈桑出生於美國，具有穆斯林背景，原本是美國陸軍少校及精神科醫師。他逐漸受到激進伊斯蘭主義思想影響，對美國在伊拉克及阿富汗發動的戰爭抱持強烈敵意，認為美軍造成大量穆斯林傷亡，並將攻擊美軍視為宗教上的正當行動。 2009年11月5日，哈桑在德州胡德堡軍事基地向正在準備派遣海外的軍人及現場人員掃射，造成13人死亡、32人受傷。他本人遭軍警開槍制伏，因傷導致下半身癱瘓。哈桑在軍事法庭審判過程中，曾將自己的行動描述為「聖戰」，並表示願意接受死刑，甚至將死亡視為宗教殉道的機會。 哈桑犯下重大罪行，必須承擔法律責任。然而，公開直播槍決是否反而可能為極端主義提供宣傳素材，讓他獲得原本期待的殉道者形象，值得美國政府審慎評估。
公開處決
公開處決曾是人類歷史上普遍存在的刑罰方式。從歐洲廣場上的絞刑、斬首，到美國早期的公開行刑，政府透過展示犯罪者接受懲罰的過程，達到警告社會、嚇阻犯罪及彰顯國家權威的目的。 隨著民主政治、憲政法治與人權觀念的發展，公開處決逐漸退出現代司法制度。許多民主國家已經廢除死刑，即使仍保留死刑的國家，也大多將執行過程限制在監獄內，僅允許特定人員見證。 美國最後一次廣為認定的公開處決發生於1936年肯塔基州。此後，死刑執行逐漸遠離群眾圍觀的場景。如今，網路直播卻可能讓死亡畫面跨越國界，透過社群媒體反覆轉傳、剪輯與播放。當科技進步使公開處決具有前所未有的傳播能力，民主社會更需要思考如何防止科技成為放大國家暴力的工具。
死刑與人權
美國目前仍有27個州保留死刑。川普重返白宮後積極推動死刑政策，2025年全美死刑執行人數達到2009年以來的新高。近期田納西州發生注射死刑失敗事件，也使死刑制度的執行方式及人權保障再度受到質疑。 支持死刑與支持公開直播處決，涉及兩個不同層次的問題。美國憲法第八修正案禁止「殘酷且不尋常的刑罰」。公開直播槍決是否違憲，仍有待法律判斷，但現代法治的基本精神，在於國家行使刑罰權力必須受到約束，並尊重受刑人的基本尊嚴。 這項計畫引發美國政壇與宗教界的反彈。共和黨參議員提利斯（Thom Tillis）認為，哈桑應接受死刑，但公開直播處決令人難以接受。美國天主教主教會議主席科克利（Paul S. Coakley）大主教，也批評公開直播將侵蝕美國社會的道德基礎。 ABC新聞訪問了胡德堡槍擊案倖存者阿隆佐・倫斯福德（Alonzo Lunsford）。他當年身中多槍，支持對哈桑執行死刑，也認同槍決方式，卻反對向一般大眾直播，認為處決不應成為供人觀賞的表演。 倫斯福德更提出一個值得深思的觀點：「我們的目標不是符合既有標準，而是為自由世界樹立標準。」這句話點出了美國這次公開處決爭議的核心。作為全球民主與人權的重要倡議者，美國對國家刑罰權力的行使，理應有更高的自我要求。
媒體倫理
ABC、CBS、NBC三大電視網均報導國防部的公開處決計畫，但新聞媒體報導政府執行死刑，與實際轉播槍決過程，涉及不同的倫理問題。 新聞媒體有責任監督政府如何行使刑罰權力，司法透明也可以透過獨立監督、執行紀錄及適當的見證制度實現。將死亡過程向全球直播，是否具有相稱的公共利益，值得審慎評估。 尤其網路影像可以被反覆傳播，可能對被害者家屬及社會大眾造成影響，也可能成為極端主義的宣傳工具。媒體在公共知情權與人性尊嚴之間，必須建立適當的倫理界線。
台灣的借鏡
美國計畫公開直播槍決，也讓我想起台灣戒嚴時期的一段親身經歷。高中時代，有一天晚餐時間，我在電視晚間新聞中看到死刑犯被押赴刑場的畫面。行刑前，執法人員強行將酒灌入死刑犯口中，隨後將他押解前往刑場。那一幕令人震驚，也讓正在吃晚餐的我感到反胃與極度不適。經過數十年，至今仍留下深刻印象。 當時正值兩蔣主政的戒嚴年代，台灣曾以軍法體系審判部分平民犯罪案件，強調嚴刑峻法、速審速決，以維護社會治安及國家安全。透過電視新聞呈現死刑犯臨刑前的畫面，也讓社會直接感受到國家刑罰權力的嚴厲。 隨著台灣解除戒嚴、民主化及司法改革，軍事審判平民的制度逐步走入歷史，國家刑罰權力也受到更嚴格的法律與憲政約束。 台灣戒嚴時期與今日美國的政治制度、司法程序及歷史背景固然不同，但都涉及同一個問題：國家是否應該透過公開展示剝奪生命的過程，來警告社會並彰顯權威？ 從當年台灣晚間電視新聞播出死刑犯押赴刑場的畫面，到今天美國計畫利用網路直播槍決，傳播科技雖然大幅進步，公開展示刑罰所涉及的倫理問題卻依然存在。這段歷史經驗，也讓我對美國這次公開處決計畫格外感到不安。
結語：文明的考驗
哈桑犯下重大罪行，必須承擔法律責任，被害者及其家屬所期待的司法正義，也應受到充分尊重。然而，國家依法執行死刑，與向全球展示他的死亡過程，涉及不同的法律與倫理問題。 現代民主法治的重要進展，在於建立對國家權力的約束，防止刑罰受到政治情緒、群眾心理與威嚇目的的過度影響。美國長期以民主、自由與人權保障作為核心價值，也經常以人權標準檢視其他國家的司法制度。如果美國真的開始透過網路直播槍決死刑犯，將使其倡議國際人權的道德說服力面臨重大考驗。 一個民主國家的文明程度，除了體現在如何保障人民的自由與權利，也體現在如何對待已經失去自由、無力反抗的受刑人。司法正義需要獲得實現，但國家無須透過公開展示死亡來證明自己的權威。
轉載自《上報》作者為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退休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