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瑞克（Dani Rodrik）哈佛大學甘迺迪政府學院國際政治經濟學教授，國際經濟學會主席
目前，兩個相互競爭的議程正在爭奪美國的國內和國外經濟政策。一個議程是內向的，專注於創造一個包容、有韌性、繁榮和可持續的美國經濟； 另一個側重於地緣政治和維持美國對中國的主宰地位。世界經濟的未來取決於這場衝突的結果，以及這些對立的優先事項能否共存。
不同於以往的民主黨政府，拜登政府奉行雄心勃勃的產業政策，以重振製造業並促進綠色轉型， 它對中國的立場比歷屆政府都強硬，把中國政權視為對手，並對關鍵技術實施出口和投資管制。
但直到最近，拜登政府都未明確提出一個連貫的願景，將這些不同的因素結合起來，並向包括中國在內的其他國家保證，美方的經濟戰略不以對抗、單邊主義和保護主義為中心。 但美國財政部長葉倫（Janet Yellen）和國家安全顧問蘇利文（Jake Sullivan）最近的說法表明，拜登政府正採取措施解決此一問題，可能預示著新華盛頓共識的出現。
美國政府對世界經濟的態度，反映了總體理論轉變。美國決策高層現在認為，1990 年後的全球化模式，將自由貿易和自由市場置於國家安全、氣候變遷和中產階級經濟安全之上，已經破壞健康民主國家的社會經濟基礎。
蘇利文在評論中列出美國政府的國際經濟議程，即所謂「中產階級的外交政策」的五個支柱。 第一個支柱是「現代美國工業戰略」，旨在促進私人投資對美國繁榮和安全至關重要的部門。 第二個支柱涉及與其他已開發民主國家和開發中國家合作，確保美國的盟友都採取類似的政策來提高「能力、韌性和包容性」。
第三，美國將擺脫以開放市場為重點的傳統貿易協定，轉向「新型國際經濟夥伴關係」，以因應氣候變遷、數位安全、創造就業和企業稅收競爭等全球性挑戰。美國將尋求在新興經濟體中製造數兆美元的投資，向面臨債務困境的國家提供援助。
這些領域中的每一個都有獨特的挑戰，但有些領域尤其具有爭議性，因為其他國家／地區將某些政策（例如美國政府「購買美國貨」的要求）視為保護主義。但蘇利文的第五個支柱側重於「保護我們的基礎科技」，可能對未來全球經濟產生最大的影響。
阻止中國獲得先進半導體而採取的全面出口管制措施，是這一支柱的最明確體現。 據報導，美國政府正計畫對企業投資中國科技公司實施更多限制，尤其是微晶片等具重要戰略意義的領域。
包括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內的中國官員，指責美國對中國實施「科技封鎖」， 英國金融時報專欄作家盧斯（Edward Luce）對此表示贊同：藉由孤立中國的科技行業，美國正在捲入一場「全面的經濟戰爭」。
但蘇利文提供了不同的角度， 他將該政策比作「小院子高籬笆」，指政府的措施是出於國家安全考慮而「精心制定的限制」，只針對「很小一部分」先進技術。
4 月下旬，葉倫在約翰霍普金斯高等國際研究學院（Johns Hopkins School of Advanced International Studies）發表的演講，透露出一周後蘇利文所傳遞的資訊。她指出，出口管制是為了解決國安問題，會保持「小範圍和高針對性」，並強調美國不是要破壞中國的經濟成長和科技現代化。
蘇利文和葉倫的澄清表明，美國政府明白，以國安名義實施過於廣泛的貿易和投資限制的風險， 這些措施會損害全球經濟，並可能激起中國報復，結果適得其反。
穩定的全球秩序有賴於承認，各國為保護國家利益所採取的規範與措施，還需要基本規則以確保對這些利益的捍衛恰到好處，不會傷害其他國家。實現這一目標可能具有挑戰性，但並非不可能。
當政府為了國安而採取對其他國家產生負面影響的單邊政策時，政策制定者應明確說明其目標，保持開放的溝通管道，並提出旨在減輕政策不利影響的針對性補救措施。不應該以懲罰另一方或以削弱對方為目的來推行政策，而未能在一個領域達成妥協也不應該成為對不相關領域進行報復的藉口。 正如華特（Stephen Walt）和我所指出的，這種對政策的自我限制有助於防止事態升級，甚至可能讓對方勉強接受。
葉倫和蘇利文最近的聲明表明，拜登政府的對外經濟政策將與這些原則保持一致。 但一些重要問題仍未得到解答， 例如，對先進晶片的出口管制是否恰到好處？還是在破壞中國科技能力方面用力過猛，對美國國安並無充分助益？ 此外，鑑於限制正在擴大到人工智慧和核融合等關鍵領域，我們是否還可以將它們描述成只針對「很小一部分」科技？
美國是否準備好接受一個中國有實力影響地區和全球規則制定的多極世界秩序？ 美國政府是否仍致力於維護美國的主導地位，正如拜登的國家安全戰略所暗示的那樣？
此外，外界並不清楚，蘇利文和葉倫所謂「直接」的國安隱憂，是否屬實或只是採取單方面行動的藉口，美國是否準備接受一個多極世界秩序，中國有實力形塑區域和制定全球規則？美國政府是否仍致力於維護美國的主導地位，正如拜登的國安戰略所暗示的那樣？
事實勝於雄辯，也會揭曉這些問題的答案。但葉倫和蘇利文的言論，讓那些相信美國可以解決國安隱憂而不損害全球經濟的人，得到一些保證。
（本篇翻譯由PS官方提供，責任編輯：楊淑華）
轉載自《上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