韌性是一種綿軟的力量,或者說是難以脆斷的內在生命力,前總統蔡英文在美西時間8日出席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舉辦的論壇,以「新聞標題之外的臺灣:臺灣如何用民主建構韌性」為題發表演說,在蔡英文看來,臺灣的韌性,來自民主制度的保障、社會團結的力量、務實的安全防衛、創新的經濟基礎,以及持續自我更新的能力。臺灣的韌性,是人民選擇自由,並在挑戰中不斷前行的力量。
而哥倫比亞大學教授黎安友二十多年前提出的威權韌性理論,曾經揭示中共制度化改革對於政權延續的重要意義。今天,隨著最高權力重新集中、接班慣例弱化、社會自主空間收縮,一個新的問題出現了:當原先支撐威權韌性的制度化機制受到削弱,政權還能在多大程度上依靠組織控制和行政動員應對新的危機?高度集中的權力能夠迅速作出決策,但如果缺乏真實的資訊反饋與有效的糾錯機制,也可能使局部錯誤演變為全局風險。
本文將就上述話題分別綜述與分析,以比照民主體制與威權體制社會的韌性及其可持續性。
臺灣的韌性:民主社會面對挑戰的力量
蔡英文在演講中分析了臺灣的韌性究竟是什麼?它不僅是面對外部威脅時的抵抗能力,更是一個民主社會在危機中保持自由、凝聚共識、維護安全並不斷發展的綜合能力。
蔡英文認為民主有時顯得吵雜與混亂,然而在真正關鍵的時刻,人們願意保持彈性、放下分歧、形成共同力量並尋找共識,這正是所謂的「民主韌性」。她同時強調,臺灣不希望外界僅因所面對的危險或外部威脅而認識自己,而是希望世界看見臺灣人民共同建立的社會。面對網路攻擊、假訊息操作、供應鏈中斷等日益複雜的挑戰,臺灣持續參與世界、為世界做出貢獻的決心不會動搖。
在兩岸關係上,蔡英文表示,處理相關問題需要充分準備與必要的克制。臺灣社會已形成「維持兩岸現狀、避免不必要挑釁、保護自身民主與安全」的廣泛共識;民主的韌性也要靠軍事實力維繫,蔡英文提到:「在我擔任總統的2016到2024年之間,臺灣也從不同面向強化韌性。國防支出增加超過八成,同一期間GDP成長將近四成;我們也投入更多資源,強化不對稱戰力以及關鍵基礎設施。」以強大的實力平衡兩岸關係,使臺灣和平不至於因武統力量的強大而被破壞。
她進一步提到,臺灣提供給世界的不僅是半導體與科技,更是一個有豐富經驗、有能力與他人分享的夥伴。她呼籲民主國家結合各自優勢,共同打造更具韌性的合作體系,讓安全、產業與民主得以相互支撐。
我認同蔡英文的演講觀點,要補充的是,臺灣民主韌性,不僅來自制度,也來自沒有割裂傳統人文道德倫理精神,我多次到臺灣參觀考察時,既能感受到民間社會的自由隨意,也能感受到特有的人情良善,傳統德性與現代政治體現了完美融合,臺灣不僅有現代政治文明帶來的自由平等紅利,也有傳統文化多元,社會高親善度的深厚背景。
地緣政治與國際政治上,臺灣與美國、日本等民主國家親善,形成文明國家共同體,保障了臺灣在戰略上的安全,臺灣不僅是臺灣人民的臺灣,也是第一島鏈居核心地位的軍事要津,並關乎印太特別是南中國海的航行安全。
本文還要進一步強調,臺灣制度的韌性,在外交領域也表現卓異,中共利用金元外交,使許多中小國家與臺灣斷交,但臺灣卻表現出不凡的外交智慧,既強化印太區域合作,與制度相同的國家、國家利益一致的國家形成合力,又與歐美文明國家議會或社會各界合作,使臺灣議題得以提升與關注。
無論政治、經濟、外交還是軍事位置,臺灣憑藉自身的制度韌性、經濟實力、國際合作及重要戰略位置,不僅增強了自身應對危機的能力,也成為影響印太地區安全與全球經濟穩定的重要力量。
中共政權的威權韌性是否依舊?
中共政權是不是也有制度性的韌性?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學者黎安友(Andrew J. Nathan)於2003年發表《威權韌性》一文,黎安友最初認為,中共具備韌性是因為它擺脫了毛澤東時代的個人獨裁,走向了「制度化威權」——包括建立有規律的高層接班機制、黨內規範化協商、功能專業化的官僚體系,以及有限度的社會表達空間。
黎安友對習近平時代的分析指出,中共高層政治在集權化進程中發生了顯著變化。習近平上台後打破了許多此前相對制度化的安排,將大量權力收歸自身,通過強化集中領導和政治紀律壓縮公民社會空間,並把反腐與黨紀整頓轉變為由最高層直接掌控的垂直體系。從組織與紀律角度看,官僚機器因此顯得更為嚴密強大;但高壓環境也帶來資訊上的脆弱,基層與官員因畏懼而不敢如實反映情況,最高決策層難以準確掌握公眾與民間的真實想法,增加了決策脫離現實的風險。(美國之音2018年2月28日)
有限任期的修憲改變進一步放大了這種不確定性:國家主席任期限制被廢除、終身化執政格局形成後,高層政治失去了可預測的接班規則,潛在的權力鬥爭與不穩定性隨之上升,這也使最高權力交接面臨新的不確定性。在經濟與政權存亡的關係上,黎安友並不認同簡單的「經濟崩潰論」,國際層面,習近平領導下的中共仍通過經濟、外交與軍事等手段積極擴大影響力。
我認同黎安友教授上述精闢的分析,我想進一步強調,在鄧、江、胡時代,政權的韌性主要依賴經濟的高速增長,而這與美國、歐洲對華政策相關。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與美國及歐洲主要經濟體的市場開放、國際資本和全球產業鏈的深度參與密切相關。世界資本主義的血不僅使經歷文革大潰敗的中國獲得了生機,同時也成長為紅色巨龍,這是當年中共強有力韌性的前提條件。
當時中共內部不成文的規則:「七上八下」的高層退出機制與「隔代指定」的最高領導繼位方式的確立,使高層權力過渡平穩有序,也保證了高層的派系平衡。相比毛的終身制與習的修憲後連任,它使中共內政有了韌性,難以脆斷。
我們再看經濟,中共政權在兩個層面上均已失去韌性:一是國內經濟依賴的人口與地產紅利盡失,地方政府正在失去經濟支撐;二是世界工廠優勢的外向出口,因歐美相關進口關稅,使大量企業外移,隨著歐美強化關稅管控、甚至在高端技術與產品上實施禁運,為了經濟安全一步步與中共脫鉤,即便中共經濟一時不會脆斷,但已失去可持續發展的內外動力,原有的經濟韌性,也隨之弱化。
還有就是中共體制性的脆弱性:體制內與體制外、城市與鄉村、發達地區與邊遠不發達區域,貧富分化加劇,使中國社會極易產生不穩定因素,一旦經濟或政治危機爆發,社會就會劇烈動盪,政權極易更替。
結語:真正的韌性,是制度能夠糾正自身的錯誤
比較臺灣與中國大陸的制度韌性,我們發現一個值得深思的政治現象:威權體制可以擁有強大的組織動員能力,能夠集中資源、控制社會、維持政權運轉;民主社會則通過權力競爭、公民參與、社會自治和公開討論,形成另一種制度適應能力。威權體制無法遏制通過集權走向極權的危境,可以說,集權度越高,剛性越強,韌性越弱,而這極大增加了威權體制的脆斷風險。
臺灣的經驗則提供了另一種觀察視角:民主政治不保證沒有爭吵、失誤和危機,但它允許人民批評政府、通過選舉更換領導人,並借助公民社會的自主力量參與公共事務。臺灣的民主韌性還與傳統人文倫理、現代經濟創新和國際合作相互聯繫,使政治制度之外的社會資源能夠參與危機應對,所以臺灣的韌性背後有更多的力量維繫與支撐,安全上有文明世界的協力、協防,政治上有更多的互信、互動,經濟上有更多的互利、互補。這使得臺灣的韌性是網狀的,而非集權政治韌性的單線模式(黨政一體)。
因此,判斷一種制度是否具有韌性,不能只看它維持了多少年的統治,也不能只看國家機器擁有多強的控制能力。我們還需要追問:面對錯誤,誰有權提出批評?面對危機,社會能否自主行動?面對權力失誤,制度能否實現和平糾正?
轉載自《新世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