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驚悉台灣國際與兩岸關係知名學者王高成教授，在他任職的淡江大學墜樓身亡，他遺書的弦外之音透露，似乎是心理壓力與疾病的交織：厭倦了塵世的束縛，加之心理潛意識的暗示，選擇無奈的解脫，是生命最後力量的釋放……，太年輕了，筆者深為王高成教授自我放棄而痛心與惋惜。
筆者與王高成教授有過幾天相處。2010年5月25-27日，我們在法國斯特拉斯堡歐洲理事會大廈舉辦「促進中國和亞洲民主化論壇會議」，歐洲人民黨主席、義大利議員盧卡•佛倫特（Luca Volontè）、歐洲理事會政治事務委員會主席、瑞典議員格讓•林德布拉德（Göran Lindblad）、民主化論壇主席、德國前國防部副部長克勞斯•羅澤（Dr. Klaus Rose）、捷克政治活動家彼得•凡庫拉（Petr Vančura）等出席了會議。王教授時任台灣淡江大學國際事務與戰略研究所教授，是台灣民主基金會派遣出席會議的代表，其時筆者負責會務的籌備與組織，所以那幾天與王教授有談話與交流，留下了難以忘卻的記憶。
系統講述了台灣民主化經驗
王教授當年演講說：「台灣已是一個高度民主化的國家，人民有普遍的直接選舉權，可以選舉總統、最高立法機關的立法院委員、地方直轄市及縣市長、直轄市及縣市議會議員。人民擁有充分的言論自由與媒體報導自由，平面媒體、電視與網路媒體的報導與評論尺度相當開放。政壇上存在兩個主要的大黨，國民黨及民進黨相互競爭，同時還有親民黨、新黨及台聯黨三個小黨並存，可謂兩大黨制。……台灣都已是一個高度民主化的國家，美國前總統小布希及現任總統歐巴馬都讚揚台灣是亞洲的民主燈塔。」
台灣並非一開始就是一個民主的國家，自1949年國民黨政府搬遷台灣後，曾經經歷了很長一段時期一黨獨大的威權統治，並長時期實施戒嚴管治。台灣的民主化經驗可視為一個東亞的發展中國家，邁向民主化的歷程，其經驗可提供給其他東南亞國家參考。
王教授從六個方面介紹台灣的民主化經驗，頗值得重視與推廣：「一、台灣擁有成功的經濟發展成果。二、台灣擁有高教育程度的國民。三、台灣有紮實的地方自治基礎。四、台灣出現有力的反對運動。五、國民黨菁英的適時妥協。六、國際社會尤其是美國的持續關注台灣民主運動。」
建言中國大陸學習台灣民主經驗
王教授對與會的中國民運人士提出建言，他談道：「台灣的民主化經驗，不一定能完全移至大陸或其他亞洲國家，但是仍有一定的參考價值。台灣的民主化經驗對於大陸可參考的地方包括：
一、 應鼓勵大陸持續發展經濟，以提高大陸人民的平均所得，以及教育與知識程度，培養廣大的都市中產階級，作為民主化的堅實社會基礎。
二、培養推動民主運動的政治菁英，以在大陸內部傳播自由民主的理念，組織推動民主運動的人力與其他資源，形成國內要求政治自由化與民主化的力量，以對共產黨政府施壓，推動民主化。
三、結合國際力量，共同支持及聲援大陸的民主運動，給予中國政府壓力，並鼓舞大陸內部的追求民主化的力量發展。
四、以和平發展民主為原則及訴求，如此始能獲得較多國際的支持，大陸內部人民的認同，以及避免與中國領導菁英的正面沖突，降低中國政府的反對及打壓，使民主運動更易推動。
五、未來大陸的民主化也應採取漸進的原則發展，先從地方自治開始著手，容許人民對於鄉鎮及縣市的行政首長及人民代表會議進行直選，先從發達的城市地區做起，再普及於農村地區。待全國地方民主政治運作上軌道後，選舉活動再逐漸提升至省、直轄市及中央政府的層次。」今天重溫這些內容，筆者自知慚愧，離2010年的會議，又是一輪有餘，中國民主化不見長進，反而是大踏步的在倒退……。
這裏引用王教授當年的大段演講，是筆者作為會務，留存了每一屆民主論壇會議的文稿信手拈來。
民主化的主體力量是人民
王教授責任心極強，作為台灣民主基金會的代表，還兼顧著觀察、檢查與指導的責任，會議期間，他數次找我談話，其中有個話題，「中國民主化不成，是大陸缺乏像蔣經國這樣的開明領袖」，他不同意這樣的說法，令筆者記憶深刻……。
胡溫執政時期，由於胡錦濤、溫家寶是來自底層的國家領導人，胡溫出訪時也會表明對普世價值觀的崇敬與追求，溫家寶在訪問歐洲時說：「民主和自由的『普世價值』不僅僅是西方文明獨有，也是人類文明的共同成就。」他還一再強調：「中國民主制度會依照國情循序漸進發展」。社會上、民運界視胡溫為開明人士，儘管他們同樣處在極權制度下，但相對來說，他們實施的政策比較寬鬆與開放，比如在2004年的全國人大會議上，通過了「人權條款」入憲，是中共執政以來的第一次；再比如2007年，中國開始逐步取消暫住證制度等，為嚴控的社會開啟了一些空間。胡溫執政初期，社會上、也包括民運界的一些朋友，一度期待在中國大陸的民主化進程中，也出現蔣經國、戈爾巴喬夫那樣的政治家。
記得王教授說：台灣的民主化不能歸功於蔣經國，這是對台灣民主化的認知不足。社會的改革，特別是專制制度轉型民主制度這樣巨大的變革，不是依靠一個人、一個領袖所能完成的。台灣的民主變革，首先有台灣人民堅持了幾十年的反對運動，1970年代興起的台灣反對運動遭逢國民黨的持續打壓，1979年發生「美麗島事件」，許多領導菁英被判刑入獄，致使反對運動受挫，但同時台灣民主運動與台獨運動結合，蘊育著更為強大的民主化基礎與力量，使台灣民主運動持續壯大發展。1986年民主進步黨正式成立，迫使國民黨政府接受其存在，蔣經國總統在隔年決定解除戒嚴，使反對黨合法化，台灣民主政治終於得以正式實現。這裏的主體是台灣人民，蔣經國只是客體，或者說是被動體。
那一幕，讓我對王教授記憶猶新，在那幾天的會議期間，我們倆有不少談話，總是最後才離開會場。他的一些說法，不啻是對中國民運的激勵和鼓舞。在以後的民運工作中，我也時常引用他的說法。在我眼裏，王教授個子不高，但出言吐語，舉重若輕，落地有聲，有人說「濃縮的都是精品」，我想也是對他這樣身材纖細的智者最好的詮釋。
有人說，生命如同故事：重要的不在於它的長短，而是在於它有多精彩，能夠留存在世人的記憶中……。筆者與王教授雖然只是短暫相處，回顧這些舊事，犹如鲁迅说的是「為了忘卻的紀念」！
《銳傳媒》首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