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頓書評編者按：《獨裁者聯盟》Autocracy, Inc.: The Dictators Who Want to Run the World這本榮獲德國出版界最高榮譽「德國書業和平獎」（PeacePrize of the German Book Trade）的著作，揭露了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當代專制政權不再是孤立的政治實體，而是透過跨國協作形成高度靈活且精密的「獨裁者聯盟」。《獨裁者聯盟》是一部向世人示警的力作，透過翔實的分析和深刻的洞見，揭示了專制國際如何運作並削弱民主制度的根基。在當前全球專制勢力擴張的脈絡下，本書不僅為民主國家提供及時的警示，也指出具體的應對之策。
安愛波邦呼籲民主國家團結一致，有效反擊這類獨裁者聯盟，以確保人權與新聞自由的核心價值。民主與專制的對抗是一場持久戰，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唯有認清威脅、積極行動，才能穿越獨裁者聯盟的專制迷霧，守護自由、民主與人權之亮光。
作者安愛波邦（Anne Applebaum）以深刻的洞察力，揭開俄羅斯、中國及其他專制國家如何攜手打造出一個相互支持的國際網絡，從技術監控到經濟滲透，從資訊戰到外交戰，它們除了想方設法集中權力、聚斂財富，更聯手挑戰以民主、法治與人權為核心的國際秩序。
這本書不僅是跨越地緣政治、新聞媒體與歷史領域的傑作，更是一份行動呼籲。作者提醒我們，民主制度並非牢不可破，唯有認清威脅、採取行動，才能守護自由民主與人權價值。
獨裁者聯盟的網絡化操作
安愛波邦指出，當代專制政權已經擺脫單一領袖控制的傳統模式，進化成為一種精密且網絡化的合作體系。這些網絡涵蓋國營企業、軍事機構、情報部門，以及國際金融與跨國科技合作，並以靈活的利益交換機制來應對國際壓力。
書中特別分析俄羅斯與中國的合作模式。面對西方制裁，俄羅斯將能源出口轉向中國，而中國則利用俄羅斯的天然氣滿足自身需求。這種合作不僅局限於經濟層面，還涉及數位監控技術與政治影響力的協作。兩國在聯合軍演和國際組織中的協作也進一步顯示，它們正試圖透過改寫國際規則，削弱民主國家的主導地位。
此外，其他專制國家也透過獨裁者聯盟的合作機制鞏固自身政權。例如，委內瑞拉的馬杜洛政權在面臨國內經濟崩潰與國際孤立時，獲得俄羅斯的軍事技術支援與伊朗的石油供應。伊朗同樣在中東展現其專制國際中的影響力，向俄羅斯提供無人機技術，支援其在烏克蘭的軍事行動。這些合作模式不僅展現利益交換的靈活性，更顯示獨裁者聯盟無畏國際制裁的抗壓韌性根源。
敘利亞：獨裁者聯盟續命的典型案例
敘利亞阿薩德政權的命運，是這個獨裁者聯盟如何運作的最佳例證。書中指出，統治敘利亞長達半世紀的阿薩德政權，二○一八年就已經因為內戰和國際制裁而岌岌可危，國內經濟崩潰、反對派武裝進逼，政權幾近崩塌。然而，正是俄羅斯、伊朗和中國的全力支持，使得這個政權得以「續命」多年。
俄羅斯以空襲與武器支援穩固戰場優勢，並透過外交否決權阻擋國際制裁；伊朗提供地面部隊和石油資源，直接支撐敘利亞的軍事與經濟運作；中國則在聯合國發揮重要作用，為敘利亞爭取國際喘息空間。這種跨國合作展現獨裁者聯盟如何為了彼此利益而相互奧援，以鞏固脆弱的專制政權。
阿薩德政權的最終倒臺，讓我們看到這個獨裁者聯盟的侷限，也讓敘利亞有了重新擁抱自由的可能性。據無國界記者組織（RSF）指出，這個殘暴的獨裁政府統治期間，敘利亞成為全球對新聞工作者最為危險的國家之一。自二○一一年以來，阿薩德政權及其共犯殺害和處決超過一百八十名記者，並對數百名媒體專業人士施以監禁與酷刑。無國界記者組織呼籲追訴阿薩德的罪行，並要求未來的敘利亞領導人確保記者安全，營造自由的媒體環境。
敘利亞案例凸顯獨裁者聯盟的兩面性：一方面，它延緩了阿薩德政權的倒臺，反映獨裁者聯盟在地緣政治中的影響力；另一方面，它也意味著獨裁者聯盟的存續係以人民苦難為代價，特別是在新聞自由與媒體工作者的人身安全上，這個貪婪與殘暴的專制政權造成了無可挽回的損失。
正如安愛波邦強調，獨裁者聯盟的操作模式不僅是延續瀕臨崩潰的政權，更以資訊控制和跨國鎮壓來支撐專制的合法性，進一步壓縮民主國家推動變革的空間。
資訊戰與輿論控制：獨裁者聯盟的核心武器
在獨裁者聯盟的運作中，資訊戰與輿論控制是其核心武器之一。安愛波邦詳細剖析這些政權如何利用現代數位技術和虛假訊息削弱與壓制國內的異議聲音，並且塑造有利於專制敘事的國際輿論。
書中特別提到白羅斯的案例。二○二○年總統選舉引發全國性抗議時，盧卡申科政權失去國內媒體的支持，俄羅斯迅速派遣記者接管白羅斯的媒體操作，成功平息抗議風潮。
此外，獨裁者聯盟的成員國透過社交媒體擾亂民主國家的公共輿論。例如，俄羅斯透過虛假資訊干預二○一六年美國總統選舉，利用網軍攻擊競選對手，並攻擊民主制度。同時，中國利用「孔子學院」等文化機構進行意識形態滲透，結合軟實力與銳實力，擴大其對國際輿論及外國內部事務的影響力。
獨裁者聯盟的資訊戰不僅針對外部敵對國家，也針對內部的異議人士。書中分析中國如何利用人工智慧技術，透過臉部辨識與大數據系統監控異議份子，並壓制任何可能的反對聲音。同時，這些監控技術被出口到其他專制國家，進一步加強獨裁者聯盟的統治基礎。
跨國鎮壓與資訊控制的結合
專制政權不僅善於利用虛假訊息操控國內外輿論，甚至不惜展開跨國鎮壓行動以壓制異議聲音。書中提及沙烏地阿拉伯在二○一八年於土耳其謀殺記者卡修吉（Jamal Khashoggi）的案例，顯示專制國家如何利用外交與情報合作掩蓋罪行。此外，中國政府也透過數位監控與國際影響力，追蹤並威脅流亡海外的異議人士及其家屬。
獨裁者聯盟的這些操作模式，不僅正在削弱國際社會對民主國家的支持，還進一步擴大專制國家的影響力。例如，俄羅斯的「今日俄羅斯」（RT）和中國環球電視網（CGTN）等國際媒體，積極塑造專制政權的合法性，並將民主國家的內部問題放大，以破壞國際社會對民主價值的信任。
全球民主現狀與挑戰
瑞典哥德堡大學的《民主報告二○二四》進一步顯示專制政權的全球影響力：全球民主現況已倒退至一九八五年的水準，專制化國家數量與民主國家數量幾乎持平，但專制國家已涵蓋全球七十一％的人口。報告強調，數位技術正在成為專制政權壓制民主的重要工具，例如操控選舉、限制言論自由和削弱公民社會的影響力。
報告中還指出，中東和北非地區的專制化程度最為嚴重，約九十八％的人口生活在專制政權之下，而東歐與南亞的民主倒退則因俄羅斯與印度的專制化趨勢而更加惡化。
在專制化浪潮中，臺灣的民主成就顯得尤為珍貴。根據瑞典多元民主中心（V-Dem）的《二○二四年民主報告》，臺灣被列為全球少數自由民主國家之一，其選舉公平、公民自由與司法獨立均維持在高水準。臺灣作為東亞地區的民主燈塔，展現了在專制勢力威脅下堅守自由民主價值的難能可貴。然而，臺灣也面臨來自外部的嚴峻挑戰。中國透過虛假訊息和網路攻擊干預臺灣的公共輿論，試圖削弱其民主根基。
專制政權解碼者：安愛波邦的獨特貢獻
安愛波邦是美國知名記者、歷史學家與公共知識分子，專注於專制主義與極權主義的研究。她在耶魯大學和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接受大學與研究所教育。職業生涯中，她曾任職於《經濟學人》等知名媒體，現為《大西洋月刊》的專職撰稿人，並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高等國際研究學院擔任高級研究員。
她的代表作《古拉格的歷史》（Gulag: A History）詳細記錄了蘇聯古拉格集中營的歷史，揭露了極權統治下的人性悲劇，並因此榮獲二○○四年普立茲非小說類獎。此外，《鐵幕降臨：赤色浪潮下的東歐》（Iron Curtain: The Crushing of Eastern Europe, 1944-1956）和《紅色飢荒：史達林的烏克蘭大屠殺》（Red Famine: Stalin’s War on Ukraine）進一步奠定了她在研究東歐極權主義的權威地位。
守護自由民主與人權，需要共同行動
《獨裁者聯盟》是一部向世人示警的力作，透過翔實的分析和深刻的洞見，揭示了專制國際如何運作並削弱民主制度的根基。在當前全球專制勢力擴張的脈絡下，本書不僅為民主國家提供及時的警示，也指出具體的應對之策。
安愛波邦呼籲民主國家團結一致，有效反擊這類獨裁者聯盟，以確保人權與新聞自由的核心價值。民主與專制的對抗是一場持久戰，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唯有認清威脅、積極行動，才能穿越獨裁者聯盟的專制迷霧，守護自由、民主與人權之亮光。
轉載自《波士頓書評 Boston Review of Books》，羅世宏（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