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聚集至少10萬名男性用戶的中文論壇，近期被揭露販售與散播大量中國女性的私密影像與性剝削影片。儘管網路輿論疑似遭到審查壓制，但DW採訪的女權倡議者觀察，中國女性的怒火還在蔓延，甚至開始從愛國主義敘事中「覺醒」。
7月下旬，中國社群平台微博上一組關鍵詞流量暴增、登上了熱搜：「#境外論壇傳大量女性私密照」。
一個名為「MaskPark樹洞論壇」的中文群組遭披露，在境外加密通訊軟體Telegram上創建了多個不法子群組，用以散播和販售中國女性的性影像，包含偷拍照、私密照、性侵影片等，並有群組販售針孔攝影機、提供安裝服務。
「我感覺一點都不震驚，但是我為我沒有感覺到震驚而震驚。」中國前女權博主 Marine（化名）告訴DW。
這不是中國第一次爆出大規模的數位性剝削案件。2023年，英國廣播公司（BBC）發佈調查報導，揭露一個受害者遍及中國、台灣、日韓的非法性影像網站，幕後主謀是一名27歲的中國男子湯卓然。他在身份曝光後潛逃離開日本，目前下落不明。
「我從2020年就已經開始在舉報，就是各種境外網站涉及的（性）犯罪行為」，另一位化名為「木木」的海外中國女權倡議者告訴DW，但「每一次（事件）爆出來之後，都是女性之間轉發、表示憤怒⋯⋯沒有實質的執法機關的介入。」
這起事件最初由中國《南方都市報》揭露，並由《新京報》等其他媒體跟進報導。儘管引發輿論憤怒，但截至目前，中國官方並未針對事件公開表態或採取行動。
本文發表後，Telegram方面致函DW表示，上述中文群組在Telegram上創建的子群組已於3月9日關閉。 Telegram指出，Telegram的服務條款明確禁止非自願色情內容，此類內容一經發現即被刪除。配備客製化人工智慧和機器學習工具的該平台管理員，會主動監控平台的公共區域並接受舉報，從而每天刪除數百萬條有害內容，包括非自願色情內容。
由於這次與韓國2018至2020年間發生的數位性暴力案件十分雷同，又被網友稱為「中國N號房」。韓國「N號房」事件的主謀也是在Telegram建立多個聊天室（稱為「N號房」或「博士房」），並以威脅手段逼迫女性拍攝各種性剝削影像。
事件來龍去脈
今年7月中旬，中國《南方都市報》引述化名的受害者，率先針對「MaskPark樹洞論壇」發佈獨家報導。報導指，該論壇成員均為中國男性，規模逾10萬人；該頻道還有至少20個不同主題的色情子群組，最大群組成員規模達90萬人。
平台上所傳播的非法性影像內容，不僅包含拍攝者的前女友、現任女友、女同事、妻子、女兒甚至母親的隱私照片，還有在不同場合偷拍的陌生女性。聊天內容低俗露骨，甚至號召論壇成員對著螢幕發洩性慾。
該報從消息來源取得的截圖也顯示，其中一個子群組專門提供針孔攝影機安裝服務，並列出一份可偽裝或藏匿攝影機的收費清單，其中的物品包含水杯、衛生紙盒、行動電源和路由器等。偷拍場景的範圍則涵蓋婦科超音波檢查、公廁、地鐵和商場。
「訂閱者會自己去聯絡賣家購買針孔攝影機。我之前能搜到的群組大概有10幾個，最多的一個群組有22萬的訂閱量。」該報引述的一位化名知情人士momo表示。
消息曝光後，中國與台灣媒體相繼報導此事，相關搜索詞「#境外論壇傳大量女性私密照」、「#超10萬人偷拍群組曝光」在微博、小紅書上湧現。
但不少網友指出，相關搜索詞在登上微博熱搜後，流量就在短時間內不尋常下滑，小紅書上有關「MaskPark」的貼文，也容易在發出後不久遭到封禁，質疑是中國官方「壓熱度」。
根據《南方都市報》，目前「MaskPark樹洞論壇」已關閉了其最大群組，但賣針孔攝影機的群組及其他偷拍裙組，並沒有因此停止運作。7月27日，作為吹哨人的受害者已報警處理。
中國女性的恐懼與無力感
「我們根本就不會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被拍過，但是我身邊的人已經出現了那種恐懼。」木木說：「我覺得他（加害者）目的已經達到了，僅憑你可能被受害這一點，你就要活在恐懼中。」
木木表示，她觀察到事件引發的恐懼，已不僅限於中國境內女性，也蔓延至海外：「我有個朋友在義大利，但是給她裝修的人是中國男性，她也擔心這些人會對她的房間動手腳。」
她與其他海外中國女權倡議者計劃於8月16日，在倫敦參與一場街頭集會，以「我的隱私，不是你的享樂」（My privacy is not your thrill）為主題，呼籲抵制數位性暴力。
恐懼之外，許多中國女性感受到的更多是疲憊與無力。
「這些東西是無孔不入的，讓你會覺得很噁心的。你去警察局報案，他們會覺得微不足道。」海外中國女權倡議者 Barbie（化名）對DW表示：「我現在可能對中國當局有一種深深的『習得性政治無助』吧。」
中國尚未有處理數位性暴力的專門法律。「MaskPark」事件可能涉嫌觸犯中國《刑法》的傳播淫穢物品罪等。傳播淫穢物品罪可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情節嚴重的可處3年至10年的有期徒刑；情節特別嚴重的，可處10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無期徒刑。
經常處理性暴力案件的中國人權律師黃思敏則向路透社表示，根據中國的《治安管理處罰法》，如果偷拍或秘密攝影的內容未被認定為猥褻，違規的處罰相對輕微，最高僅可處500元人民幣罰款；情節嚴重者，也僅可能面臨最多10日的行政拘留。
「如果你對一個國家跟政府失望，你沒有辦法去相信它可以去懲治侵害你權益的罪犯，我覺得可能短期內是會讓一部分人顯得很無力。」木木說。
「紅姐」事件是否有可比性？
「中國版N號房」遭披露不久前，中國輿論正熱議著另一起偷拍事件——「南京紅姐／紅爺」事件。
7月初，中國南京一名38歲焦姓男子遭曝光，長期假扮女性、誘騙多名男子發生性行為，並偷拍影像上傳至網路販售牟利。警方以涉嫌傳播淫穢物品罪將其刑拘，並通報受害人數超過200人。不少網友認為，實際受害人數可能遠高於官方數字。
事件在中港台引發廣泛討論，與「中國版N號房」事件相比，此案執法迅速，讓許多女性感到失落。
「如果說我們把『紅爺』視為偷拍者，那這次爆出了這種幾10萬的偷拍，這你怎麼就不管了呢？」木木說。
前女權博主 Marine 也表示：「這非常刺痛大家，因為就會發現這個體制其實是可以奏效的，你是可以抓偷拍的人的，你是可以去懲處他們的⋯⋯我覺得這兩件事情放在一起，會更讓中國女性憤怒。」
然而，台灣國立暨南國際大學社會政策與社會工作學系特聘教授王珮玲向DW表示，數位性暴力一旦牽涉到境外平台，尤其是加密性高的Telegram，執法難度會大幅提升，「因為主機完全都擺在海外」，且這類案件往往涉及跨國集團式犯案，主謀匿名又藏身海外、難以追蹤。
「我以後要像國家愛女一樣愛國」
「中國N號房」的網路討論疑遭到官方限流，但木木觀察到一個有別以往的現象。「我非常關注小紅書跟微博上的女權，除了那些博主以外，我發現就是越來越多的普通女性用戶會花非常多的精力，為這件事情聲援。」
木木認為，中國女性的憤怒與對父權的質疑正在不斷累積，而這與近期一連串在中國發生的性別爭議事件有關。
7月初，中國大連工業大學宣佈將以「有損國格與校譽」為由，開除一名21歲服裝設計系女學生，原因是她與一名烏克蘭電競選手發生親密行為，相關影片被對方上傳至私人粉絲群並附帶貶意言論，引發輿論關注。
校方的處分和「國格論」引起部分中國網友的不滿，嘲諷若當局將女性身體與「國格」連結在一起，那麼月經可被稱為「國潮」、陰道是「國道」，並大量轉發如「國潮來襲」、「劣質衛生巾讓國格長痘」等調侃語句。
在一則關於「MaskPark」事件的微博貼文底下，也有網友無奈留言：「我真的沒有力氣和手段了⋯⋯有辱國格。」木木指出，小紅書上也有人開始反諷：「我以後要像國家愛女一樣愛國。」
「接二連三這種事情會讓一個年輕女性質疑，她為什麼要愛這樣一個國家？國家不愛女性，卻要求你要愛它，這是不合理的。」木木告訴DW：「 我覺得女性意識到這一點是非常難能可貴的，就是你不再被一個這樣愛國主義敘事洗腦。」
中國女性對父權體制的反彈持續升高，同時也加深了她們對男性的警惕與反感。
前女權博主 Marine 回憶，10年前在中國談女權還是件「邊緣」的事，但如今，女性專屬的酒吧、健身房、書店在城市中逐漸出現，越來越多人互相分享自身經驗。「這幾年，中國女性對男性的恐怖之處有了一種共識，我稱之為一種泛化的激進主義。」
但面對官方對女性主義、公民團體倡議空間的持續打壓，中國女權運動者在推動實質政策或法制上的改變上仍阻礙重重。
「中國的女性已經是相當現代、相當覺醒、相當有公民意識，但中國的男性和中國的整個體制還在維繫一套非常落後的父權的、想要管控女性身體的一個舊的劇本，」Marine認為，因此「女性主義永遠要從頭做起」。
在當今的中國領導層，女性寥寥無幾。近年來由於中國出生率持續低迷，官方也陸續祭出刺激婚姻、生育措施，包含放寬結婚登記規定、將「離婚冷靜期」規定具體化、加碼育兒補助津貼等，更有許多網友表示曾接到地方政府的「催生電話」。
儘管如此，Marine 對持續發聲的中國女性仍感到「驕傲」，也相當看好當前這個沒有領袖、「去中心化」的女權生態。
「這個樂觀比較像是，我也習慣了那個無力感了。不是說我真的覺得，我們會有一個美好的性別的未來。中國還是一個東亞非常、非常著名的性別地獄，但我只是覺得大家政治上的火力，讓我覺得很有希望，」她說。
轉載自《德國之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