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所展現的不僅是韌性，更是一個弱國逐步侵蝕超級大國優勢的能力。
~新德里政策研究中心戰略研究學榮譽教授 錢勒尼（Brahma Chellaney）
4月1日，美國總統川普在向美國民眾發表的一篇冗長演講中，聲稱美國對伊朗的戰爭已取得成功，並誓言要「非常快……完成這項任務」。這個聲明顯然與事實不符。川普仍在假裝伊朗僅是美國另一個微不足道的對手，覺得它只能承受懲罰、在區域發洩怒火，最後在持續的軍事和經濟高壓下屈服。但事實上，伊朗已經顛覆了美國干涉主義長期依賴的模式。
數十年來，美國一直在強化一種信念，就是它可以在免於遭受嚴重報復風險的情況下，在海外發動戰爭。而美國之所以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為那些目標都是精挑選的，例如格瑞那達、巴拿馬、伊拉克、利比亞，甚至委內瑞拉。這些國家都缺乏在國境之外造成重大損失的能力，例如，以持續或實質方式打擊美國資產或盟友。即使反抗勢力消耗美軍力量（例如在越南和阿富汗），衝突仍被限制在特定地理範圍內。
這種「不對稱代價」模式，也就是美國發動的戰爭，最終會使對方付出遠高於自身的代價，已被證明對於維持美國不可戰勝的幻覺以及壓制國內對美國軍事冒險主義的政治阻力至關重要，如今卻被伊朗打破了。
伊朗的安全戰略建立在「前進防禦」（forward defense）之上，利用包括彈道飛彈、巡航飛彈、無人機，以及一個夥伴和代理人網路的非對稱軍事能力，來保護自身和向境外投射力量。當美國和以色列發動襲擊時，伊朗得以利用這種戰略縱深（strategic depth），立即對遍佈整個地區的目標實施報復，其中包括美國的盟友、軍事基地和各類前進部署的資產。
伊朗透過威脅基礎設施、空軍基地以及經濟咽喉要道，像是橫跨波斯灣地區的荷莫茲海峽和曼德海峽，有效迫使美國的夥伴分擔衝突的代價。
長期以來，海灣國家為換取美國引以為傲的安全保護傘，允許其在本國建立軍事基地，如今卻首當其衝地承受了伊朗的反制打擊，導致美國領導的聯盟內部的戰略摩擦日益加劇。多虧了伊朗，那些曾協助美國在中東投射力量的盟友如今有了強烈的動機來遏制美國。 美國本應預見到這個局面。
2020年，美國刺殺伊朗少將蘇雷曼尼（Qassem Suleimani）後，伊朗並未採取代理行動或可否認自身參與的升級手段，而是直接對美國軍事設施，也就是位於伊拉克的阿薩德空軍基地（Al-Asad Airbase ），發動彈道飛彈攻擊。這本應消除一切關於伊朗能否精準報復美軍且無需擔心立即遭到懲罰性打擊的疑慮，而自那時起，伊朗只是進一步完善了自己的分散式報復戰略。
而川普政府之所以未能預見這個完全可預期的反應，部分原因在於，美國軍事規劃者和政客們另一個長期以來的錯覺，那就是更高的軍事開支會自動帶來戰場上的優勢。 美國本以為能以壓倒性武力打擊「敵人」，並迫使對方別無選擇，幾乎立即屈服於美國的要求。
然而，從越南戰爭到長達20年的阿富汗戰爭，美國反而深陷代價高昂的消耗戰，既無法取得決定性勝利，在政治上也難以延續，最終只能羞辱撤軍。 儘管如此，這種幻想依然存在。鑒於伊朗的國防預算僅相當於美國的一小部分，川普政府顯然認為，伊朗國不可能進行有力抵抗。但它未能認識到的是，伊朗不需要勢均力敵，只需要製造混亂。
伊朗低成本、高影響力的武器庫並非為了贏得常規戰爭，而是為了實施戰略拒止。成群結隊且相對廉價的無人機或飛彈，足以壓倒最先進的防空系統，這一點以色列正在親身體驗。 伊朗憑藉這種戰略，將美國最大的優勢，也就是在全球的軍事存在，轉化成為一個脆弱點，也因此暴露了美國戰爭方式的根本弱點：依賴一些會被持續不對稱壓力削弱的高價值、高成本資產。
這種失衡既體現在戰術層面，也體現在經濟層面。美國如今現在被迫花費鉅資來保護其資產和盟友，避免低製造/發射成本武器的襲擊。
美國對伊朗發動戰爭時採用的框架，是針對那些實力較弱、更孤立的對手打造的。它曾以為軍事力量配合經濟壓力，就能確保對方屈服，誰知面對的卻是一個多年來一直在為這種對抗做準備的國家，既能承受打擊，又能穩步提高升級衝突的代價。即便如此，川普仍繼續期待對方會迅速屈服。
川普政府的戰略誤判，不僅低估了伊朗的報復能力，更反映出其對現代衝突本質的根本性誤讀。在經濟高度連結、軍事力量地理分佈廣泛、武器系統成本低廉的當今世界，一個在傳統意義上看似弱小的國家也能造成嚴重傷害。這裡的訊息非常清楚：美國發動相對零成本戰爭的時代已經終結。
美國依然能夠動用壓倒性武力，並造成巨大破壞，卻已無法掌控其後果或限制影響範圍。伊朗所展現的不僅是韌性，更是一個弱國逐步侵蝕超級大國優勢的能力。一個曾經自認無懈可擊的超級大國如今必須正視那些能夠耗盡其國庫、削弱其盟友並顛覆其戰略算計的對手。
而中東的未來，以及美國實力的未來，則取決於美國能否深刻吸取其在伊朗問題上的誤判教訓。如果無法做到這一點，美國就將繼續陷入那些無法取得決定性勝利、難以低成本維持、也無法在戰略上自圓其說的戰爭之中。
轉載自《上報》 錢勒尼（Brahma Chellaney）是新德里「政策研究中心」戰略研究學榮譽教授及柏林羅伯特‧博世（Robert Bosch）學院研究員，著有《水，和平與戰爭：對抗全球水危機》（Water, Peace, and War: Confronting the Global Water Crisis）。本篇原標題為《Why Iran Is Beating America》翻譯由PS官方提供。© Project Syndicat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