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每當台灣討論國防建軍，焦點總落在極具視覺震撼的硬體採購上。媒體頭條充斥著 F-16V 戰機交機進度、新購飛彈的射程，或是國艦國造的下水典禮。然而，在這些喧囂的軍備數字背後，台灣國防正陷入一個隱形卻致命的戰略泥淖——我們長期缺乏「二十年期」的人才戰略思維。用最白話的語言來說：我們一直在瘋狂買裝備，卻極少規劃二十年後，究竟由誰來操作這些裝備。
什麼是「二十年期人才戰略」？
「二十年」聽起來很抽象，但若將其化為一個年輕人的生命軌跡，這道時間算術題便會清晰得令人心驚。假設今天是 2026 年，一位 18 歲的高中畢業生懷抱熱血進入軍校。他必須歷經 4 年的軍校通識與專業教育、2 年嚴苛的飛行訓練，再投入部隊進行至少 3 年的基層歷練與戰術考核。當他終於成為一名在空防一線能夠獨當一面、真正成熟的戰機飛官時，時間已經悄然來到 2035 年。如果這個國家希望他更進一步，成為決定空軍戰術走向的測試飛官、戰術教官，甚至是總攬全域的聯隊長與作戰指揮官，那已經是 2040 年、乃至 2045 年之後的事了。
換言之，我們今天決定培養的人，其實是在準備十五到二十年後的國家戰力。這才是真正的人才戰略。然而，台灣現行的決策體制最擅長的是什麼？是「四年規劃」。因為政治的選舉週期是四年；預算的審查週期是一年；即便是建軍規劃，頂多也只看到五到十年。但殘酷的現實是，頂尖的飛官、優秀的潛艦設計師、航太系統總工程師，都不是四年、八年的政治任期可以「拔地長出來」的。他們都需要二十年以上的生命累積。我們最常出現的建軍亂象，往往是「計畫來了才手忙腳亂找人」，而不是「人先準備好，坐在位置上等計畫」。
初教機與 T-7A：被誤讀的「人才供應鏈」問題
此時社會再度關注初級教練機（T-34）的老舊問題。許多人的直覺反應是「飛機太老了，該換新飛機了。」但這根本不只是飛機硬體的問題，這是一場深層的「人才供應鏈危機」。我們開始想像一間頂尖醫學院，如果受到設備與體制限制，一年只能招收 20 名醫學生。那麼無論這個國家把醫院蓋得再怎麼富麗堂皇、採購多麼先進的達文西手術機器人，二十年後，這個國家也註定會面臨嚴重的醫師荒。初級教練機，就是台灣空軍飛官工廠的「第一條生產線」。如果這條生產線設備老化、效率下降、訓練能量萎縮，其惡果不會在明年引爆，而是在二十年後，讓我們面臨「有飛機、沒飛官」的絕境。
屆時，再先進的五代戰機，也都只是停機坪上的高級廢鐵。這絕對不是T-34初級教練機年限還能飛到2033年的問題。看看美國為什麼要耗費巨資推動 T-7A 紅鷹（Red Hawk）教練機專案？很多人以為只是因為舊有的 T-38 到了年限，這只說對了一半。美軍真正憂慮的，是 2045 年的戰場。他們在問：未來的第六代戰機誰來飛？B-21 轟炸機誰來操作？AI 協同作戰（CCA）由誰來管理？無人機機群由誰來指揮？今天的 T-7A，是美國在為 2040 年代的空戰形態培養人才，而不是為了 2026 年。同樣的，對岸的中國大陸也在進行相同的戰略布局。當台灣輿論只盯著對方的殲-20、殲-35 產量又增加了幾架時，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們從練-9（JL-9）、練-10（JL-10）到一線戰機之間，那套近乎冷酷卻高效的飛官養成系統。他們深知，飛機一年可以量產數十架，但一名頂尖飛官的養成必須耗時十年。在未來的戰場上，人才才是真正的稀缺戰略資源。
台灣國防的盲點：將資產視為消耗品
台灣國防最大的危險，在於我們習慣將「人才」視為預算報表上的消耗品，而非不可替代的戰略資產。每當政府討論戰機採購、飛彈研發時，媒體版面鋪天蓋地，政客熱烈辯論；然而，當話題轉向飛官培育機制、後勤教官的待遇與生涯規劃時，社會輿論卻幾近失聲。但歷史與無數次兵推早已證明：硬體裝備可以靠預算在短時間內解決，但人才的靈魂與經驗，只能用「時間」去澆灌。這樣的盲點，不僅存在於軍隊，更深植於我們的國防工業（如漢翔公司）。
許多人疑惑，為什麼台灣的「國機國造」總是斷斷續續、難以為繼？從當年的 IDF（經國號）到如今的勇鷹高教機，我們每一次都像是在「做專案」。一架飛機做完了，計畫宣告結束，於是研發團隊解散、人才流失、供應鏈斷裂、老工程師退休。等十幾年後危機來臨、決定重新開始時，我們又得從頭摸索、重新交一次昂貴的學費。這不叫「國機國造」，這比較像「三十年一次的台灣航空業重開機」。真正的國防自主與人才戰略，是必須讓設計師、測試工程師、航電專家、飛控人才與系統整合團隊，在一個穩定的環境中持續存在二十年、三十年，讓技術與經驗如同血脈般代代相傳。
我們有沒有在規劃 2045 年的國防？
每一次飛官不幸殉職、每一次裝備發生意外，帶給這個國家的最大警訊，絕不該僅僅停留在「這款飛機是不是該換了？」這種淺層的檢討。我們真正該厲聲追問執政者、國防部乃至全體國民的是：「台灣此時此刻，到底有沒有在規劃 2045 年的戰力？我們有沒有為未來的二十年，準備好相應的人才戰略？」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我們今天失去的，不只是幾位優秀的袍澤與飛官；在二十年後，我們失去的將是整個世代的防禦優勢與國家安全。因為真正的國防競爭，從來不是比誰的荷包大、誰買的武器多。那是時間的競賽。裝備可以用預算解決，人才只能用時間堆疊。而「時間」，往往是這個國家最昂貴、也最不能重來的國防資源。
轉載自《上報》作者為航空國防工程第一線工作者，長期投入於航空系統整合、工程管理與國防科技相關實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