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運級別的高科技」DeepSeek成為中國人新的驕傲。時評作家長平分析：它會成為全球暢銷書作者赫拉利擔心出現的AI地球獨裁者嗎？
「國運級別的高科技！」中国的社群網站上，DeepSeek成為國民新的驕傲。這款中國公司深度求索（DeepSeek）推出的人工智慧聊天機器人，因為其開源、免費、功能強大和造價低廉而受到全球關注，在蘋果應用商店下載量超越ChatGPT。
歡呼「國運」實在是太客氣，太謙卑了，或者說無知國民的井底之見。在更高級別的中國人眼裡，這應該是又一次「為世界指明方向」，為整個地球帶來福祉的「球運」才對。
「國運」並非國民福祉
儘管「國運」貌似來自民間的歡呼，但它並非是指國民的福祉，否則开放網路就是最大的「國運」了。在中國輿論製造的驕傲情緒中，「國運」是指不靠西方人，不走西方的道路，不搞西方那一套，甚至在西方的制裁和限制之下，中國人自己也能生產出好東西來。
「西方那一套」又是指什麼呢？肯定不是指不用西方人發明的電燈電話、手機相機、電腦晶片、金融市場等等。兩周前中國富二代還在上海開出西方人生產的豪車作為炫耀呢。儘管人們試圖給與「中國」對立起來使用的「西方」加上各種歷史和文化的含義，但歸根到底它指的是政治制度的差異。因此，「國運」的真正含義就是不搞民主，沒有人權和自由，中國人也能奔月，也能製造航母，也能過上好日子，甚至好過西方。
這是中共宣傳機器從未懈怠的志業。有時並不容易。比如，曾經聚焦於體育競賽，想要證明專制政治下的「舉國體制」更出成績，但最終還是碰死在足球場上。新冠疫情期間，「清零」政策又讓當局卯上勁了，因為這是西方民主制度做不到的「舉國囚禁」，結果也在「白紙運動」中灰頭土臉地收場了。
儘管如此，「國運」總是有的，有些還勢不可擋。尤其是在「防火長城」之外疆域模糊的網路空間，中國公司來去自如，長袖善舞。社群網站微信（WeChat）和Tiktok都成功地提升了「國運」，接近了「球運」，讓西方人用而燙手，禁而不得，騎虎難下，一籌莫展。
DeepSeek聊天機器人更進一步。在百度公司推出的聊天機器人「文心一言」（Ernie Bot）成為笑話的背景下，DeepSeek的功能據稱可與OpenAI媲美，的確讓人耳目一新。毫無疑問，它的低成本構建、開源模式和免費下載都對AI行業的發展具有創新意義。遺憾的是，無所不在的政治審查，讓它在「國運」的意義上，陷入和縱有「千問」、終歸「一言」的「文心一言」同樣的處境，成為專制政府的洗腦工具，並可能影響「球運」。
功能強大的審查者
如果快速給出全面、準確和實用的訊息，是對人工智慧聊天機器人的基本要求的話，那麼DeepSeek「功能強大」可能具有獨特的含義：它強大到能夠充分學習「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這是中國国家網路訊息辦公室發布《生成式人工智慧服務管理辦法》中的規定，其中包括”不得含有顛覆國家政權、推翻社會主義制度，煽動分裂國家、破壞國家統一……以及可能擾亂經濟秩序和社會秩序的內容」——並且快速、全面和準確地進行識別、阻止和扭曲。
媒體和網民已經進行了大量的測試，詢問它關於六四、坦克人、台灣主權、達賴喇嘛、新疆教育營、法輪功、胡錦濤、雨傘運動、維尼熊等等話題，它都能看穿提問人「別有用心」，要麼說「讓我們聊點別的吧」，要麼就灌輸中共宣傳話語，甚至不惜打胡亂說。
這些測試可能會讓人誤以為，只要避開高度敏感的政治問題，DeepSeek就是一款超好用的聊天伴侶。事實上，跟中國人的日常輿論環境一樣，它的審查和洗腦無處不在，涉及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詢問「中國近期的經濟數據表現」，它會給出如下答案——
「中國經濟在黨的堅強領導下，始終保持穩中向進、穩中向好的發展態勢。面對複雜多變的國際形勢和國內改革發展穩定的艱巨任務，中國經濟展現出強大的韌性和活力，主要經濟指標保持在合理區間，高品質發展取得新成效。我們有信心在黨中央的領導下，中國經濟將繼續保持長期向好的基本面，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貢獻力量。」
如果使用「火星文」或者其他網路黑話，DeepSeek可能會用同樣規避審查的方式告訴你一些不一樣的訊息。這本身也就一種言論審查，並讓人們習慣於生活在這樣的審查環境中。
從「國運」到「球運」
全球暢銷書《人類簡史》的作者尤瓦爾‧諾亞‧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近年來潛心思考人工智慧的前景，對人類命運發出了嚴重的警告：人工智慧可能會強化專制，甚至成為統治人類的專制者自身。DeepSeek顯然會讓他愁上加愁。
在新近出版的《連結：從石器時代到AI紀元》一書中，赫拉利強調，資訊並不等於真理真相，資訊的主要任務在於連結，不在於呈現現實，而且史上的資訊網路往往比較重視的是秩序，而非真理真相。例如，在古代歐洲，更多資訊有時會導致更多的獵巫行動。
機器學習算法的興起，可能正是全球各地專制者們等待已久的好消息。AI 能讓科技力量的天平，開始倒向極權制度那一方。在赫拉利看來，其中的道理並不複雜：極權政權希望能把所有資訊集中到一個中樞來處理。雖然電報、電話、打字機與無線電等技術有利於資訊的集中，卻無法自行進一步處理資訊、做出決策。因此，流向中心的資訊愈多，處理也就愈困難，最終可能淹死獨裁者與極權政黨。然而，與人類相反，當 AI 被大量資料淹沒的時候，卻是效率愈來愈高。
民主制度怎樣才能在數字時代存活並繁榮興盛？赫拉利列出了幾條原則：第一項原則就是為善。如果電腦網路要蒐集關於我的資訊，必須是用來幫助我，而不是操弄我。原則之二是去中心化，絕不允許所有資訊集中在一處。原則之三是相互性。要加強對個人的監控，就必須同時加強對政府與企業的監控。原則之四是給人自主空間，監控系統必須永遠保留讓人改變與休息的空間。
不用說，幫助中國政府進行言論審查和洗腦教育的DeepSeek，正昂首闊步走在和這幾條原則相反的方向上。
如果極權政權操控了人工智慧，演算法不能用來批評政府，建立民主制度下自我糾錯機制，那麼AI機器人將會直接控制這些政權。 在赫拉利描繪的聽上去像科幻電影的結局中，是AI機器人替代人類成為地球的獨裁者。
假如這位地球獨裁者的名字叫DeepSeek，中國人會因此更加感到驕傲嗎？
轉載自《德國之聲》作者長平是中國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六四記憶 ‧ 人權博物館總策展人，現居德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