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總統川普再次掀起言論風波，這次劍指兩位音樂界的重量級人物——泰勒絲（Taylor Swift）與布魯斯·史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日前，在他的Truth Social帳號上，川普不但以近乎侮辱性的言語攻擊這兩位流行音樂巨星，更質疑他們的才華與外貌。面對總統級的公然人身攻擊，美國音樂人聯盟（American Federation of Musicians, AFM）於5月16日發表公開聲明，為成員辯護並捍衛表達自由的基本價值。
此事看似一場娛樂圈與政治人物間的口水戰，實則顯現當代美國政治文化的危機，包括權力對表達自由的敵意、公共領域的去文明化等。
川普的攻擊：從政治報復到文化鬥爭
川普在社群平台Truth Social上的發文，令人瞠目結舌。他寫道：「有人注意到，自從我說『我恨Taylor Swift』之後，她就不再『火辣』了嗎？」對布魯斯·史普林斯汀，他則形容其為「乾枯的老梅乾（dried-out prune）」，說他「腦袋因爲反川普妄想症爛掉了」。這些言詞不僅是情緒性的個人發洩，更是精心策劃的文化鬥爭，目的是貶抑異議份子，塑造忠誠邊界。
這類語言風格，其實是川普政治操演的一部分。他擅長將私人恩怨轉化為集體動員，將政治議題簡化為「我vs.他們」（I vs. them）的鬥爭邏輯。泰勒絲與布魯斯·史普林斯汀的知名度與象徵意涵，使他們成為川普文化戰爭中的「理想對象」：一是女性、獨立、自主的流行巨星，另一是代言工人階級價值、反權威的搖滾詩人。他們選擇公開批評川普的政策與人格，卻也成為川普藉以鞏固支持者情緒與轉移焦點的攻擊目標。
此外，這場文化鬥爭也與選舉策略密切相關。泰勒絲在2024年總統大選期間積極鼓勵年輕人登記投票，並公開支持賀錦麗（Kamala Harris）參選，根據Vote.org數據，她的社群動員明顯帶動18至24歲青年選民的登記熱潮。雖然無法直接證實她的行動是否影響民主黨在關鍵搖擺州的選舉結果，但其文化影響力對年輕選民的政治參與具有可觀推力；布魯斯·史普林斯汀更在造勢場合連番批川普為「暴君」、「叛國者」。這些政治動員效果，使得總統對其懷恨在心。川普透過羞辱與人格貶抑來報復異己，其實反映出一位領導人對民主對手無能駕馭的焦躁與恐懼。
AFM為所當為，捍衛表達自由
在面對如此公開的羞辱與貶損之際，AFM發出聲明表達強烈立場。該會主席Tino Gagliardi指出：「我們不會對總統針對我們成員的個人攻擊保持沉默……音樂人有權表達立場，我們與所有成員站在一起」。這不僅是對兩位當事音樂家的聲援，更代表文化產業對言論自由的守護。
從歷史經驗來看，當領導人以國家資源壓迫藝人與文化界，通常意味著民主制度的退化與公民社會的衰弱。布魯斯·史普林斯汀與泰勒絲的發言，雖或可見為名人政治的一環，但在權力試圖壓制異見之際，其聲音實則代表社會底層許多被邊緣化群體。
從文化霸凌到公共領域的荒原
川普此次發言的文字暴力與人格攻擊，反映著「文化霸凌」（cultural bullying）在當代政治中的興起。這種羞辱異己、丑化批評者的策略，不但破壞政治文明，也正在瓦解美國作為一個多元社會對「異議」的包容能力。
川普和白宮發言人更進一步推波助瀾，聲稱布魯斯·史普林斯汀「腦袋因為反川普妄想症爛掉」，使用多首歌曲名稱嘲諷對方「已被遺忘、陷入幻滅」。這種語言的政治化與惡搞化，使美國公共領域充滿惡意、戲謔與報復氛圍，取代了理性對話與價值辯證。
根據傳播學者Iyengar與Westwood的研究，美國社會的政治極化現象已滲透至日常文化，從選民的媒體偏好、音樂品味到消費習慣，都逐漸與政治認同緊密連結。川普此次對泰勒絲與布魯斯·史普林斯汀的攻擊，實質上是意圖透過文化戰鞏固支持者認同，進一步邊緣化反對者。
名人政治的悖論與挑戰
泰勒絲與布魯斯·史普林斯汀的政治表態，凸顯出當代名人對民主的兩難處境：一方面，他們被期望「站出來」為公共議題與社會正義發聲；另一方面，卻又因其「名人」身分遭到立場不同者的貶低與污名化。川普的副總統范斯（JD Vance）選前將泰勒絲稱為「無兒無女的貓女士」（childless cat lady），正是將性別、年齡、婚姻狀態等刻板印象武器化，貶抑女性藝人的公民參與。
這不僅是對個人尊嚴的攻擊，更是對女性主體性與文化表述權的蔑視。事實上，泰勒絲長期關注性別平權、LGBTQ+權利與投票權議題，她的轉型不只是從偶像變為意見領袖，更代表年輕世代藝人願意打破沉默為公共議題發聲。布魯斯·史普林斯汀亦然，其作品長期關注工人階層、退伍軍人與地方社群，他的政治表態並非臨時起意，而是其一貫音樂精神的延伸。
然而，這樣的參與也讓名人面臨「政治純潔性」的質疑——支持哪個政黨？立場是否一致？是否代表菁英階層？這些質疑往往模糊了焦點：重點不是名人身份，而是其是否提出有理據、有行動力的公共關懷。在民主機制逐漸被操控、新聞信任危機擴大的年代，來自文化界的聲音也許正是抵擋極權語言侵蝕的最後一道防線。
容異，是民主的試金石
泰勒絲與布魯斯·史普林斯汀的遭遇，並非單純的總統與名人衝突，而是對民主「容異」能力的實質考驗。川普政府選擇以羞辱與攻擊來對待異議者，等於是威脅著美國最核心的政治自由。
「容異」不只是包容不同聲音，而是承認異議存在的價值，理解它是民主韌性的表現。當一個國家的領導者開始以羞辱語言塑造忠誠與敵意，民主不再是開放討論的空間，而是變成黨同伐異的屠宰場。泰勒絲與布魯斯·史普林斯汀的聲音提醒我們：文化自由並非附屬權利，而是民主能否續命的關鍵條件。因為若美國失去容異的自由空間，美國也就失去了自己的靈魂。
轉載自《上報》作者為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