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安全戰略文件，從來不只是白宮的例行公文，它更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一個時代的焦慮、雄心與底層的世界觀。川普第二次入主白宮後公布的《2025國家安全戰略》（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正是這樣一份文本。若將其與他第一任期的國安戰略並讀，可以清楚看見：美國對中國的戰略並未放鬆，但其邏輯、語言與工具，已經悄然改變。 這不是「轉向和解」，也不是「回到冷戰」。更貼切的說法是，從意識形態式對抗，轉為赤裸而冷靜的經濟、權力與利益的計算。
川普1.0：意識形態回歸下的戰略定調
2017年與 2018 年的國家安全戰略，奠定了川普第一任期的對北京戰略主軸。文件明確將中國定義為「修正主義強權」，視其為試圖挑戰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者。挑戰「美國霸權」的敘事，帶有強烈的冷戰回聲：世界重新回到強國霸權競逐，價值與制度的對抗再次成為主旋律。 這一時期的戰略，有三個顯著特徵： 第一，是清晰的敵我劃分。中國不只是競爭者，而是制度性挑戰者；對抗不僅發生在貿易與科技，也延伸至價值、規範與敘事權。 第二，是軍事與安全語言的主導。強調印太戰略、自由航行以及盟友的防衛責任，構成對北京遏制的核心框架。 第三，是高度政治化的經濟工具。貿易戰、關稅及制裁名單等，本質上是一場帶有懲罰意味的戰略施壓。 這是一套清楚而激進，但也高度衝突性的戰略。它成功改變了華府對北京的集體認知，卻也快速耗損盟友耐心，並將美中關係推向結構性的對立，或是霸權的爭奪戰。
《2025國家安全戰略》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它說了什麼，而是它刻意不再強調什麼。（圖片取自白宮網站）
2025戰略的最大變化：世界觀的降溫
2017年文件強調美國與盟友的「負擔分擔」與軍事能力，但《2025 國家安全戰略》在聯盟上的訴求更偏向「利益明確化與可交易性」：期待盟友在經濟與技術議題上承擔可衡量的分工，而非自動的安全共同體。歐盟機構與歐洲智庫觀察到，這反映出一種更務實、以國家利益為出發點的聯盟管理風格，盟友可能被要求在對華政策上做出更多妥協或交易。 相較之下，《2025國家安全戰略》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它說了什麼，而是它刻意不再強調什麼。 中國依然被美國視為最主要的競爭對手，但「修正主義」、「制度對抗」等高度意識形態化的語言明顯淡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務實，甚至更冷酷的敘事：國家安全的核心，在於經濟實力、供應鏈掌控與科技主導權。 這份戰略文件的底層假設很簡單，美國最大的風險，不是中國崛起本身，而是美國失去相對的優勢。因此，對中國的關鍵不再是「擊敗對手」，而是要能夠「確保自己不輸」。
從全面對抗到「選擇性脫鉤」
川普1.0任期的對中政策，帶有「全面衝撞」的色彩。從科技、貿易、金融到人員往來等，幾乎同步收緊，試圖快速拉開美中之間的距離。 但是，2025年的戰略藍圖則展現出更細緻的算計。保留了對關鍵技術與戰略產業的高度戒備，特別是在半導體、人工智慧、軍民兩用技術等領域；但同時，也明確避免全面脫鉤，承認在非敏感領域維持互動的必要性。如同最近川普開放輝達（Ｎvidia）H200晶片銷售中國市場的決策，可見一班。這是一種像「外科手術式」的競爭策略：切斷要害，但保留循環。 其背後的判斷是，美中經濟體量早已深度糾纏而互賴，供應鏈生態並非短期可以全然改變，若全然中斷供應鏈將導致全面對抗的成本，將由美國企業與消費者承擔。近來，川普重心轉向面對民主黨連戰皆捷的「可負擔生活成本」訴求，也開始對影響通膨指數的進口貨品瑜以調降關稅等作為，顯示包括世界工廠或進口貿易對國內消費承受力的作用力。面對包括明年的期中選舉等因素，川普策略是，相較於象徵性的強硬，精準的風險控管才符合現實利益。
盟友角色的重新定義：從共同體到交易夥伴
另一個關鍵轉變，發生在對待盟友的政策上。川普1.0，雖然口頭上質疑盟友，但在戰略文件中仍維持「民主陣營」的基本敘事。2025 年版本則更為直白：盟友不再是「價值共同體」，而是「戰略資產與責任分攤者」。 這種盟友角色與外交關係的重塑，由供應鏈、製造業回流、關鍵基礎建設與外交關係緊密綁定，顯示未來對盟友的現很大程度由國內工業政策決定。這一點對美國企業與盟國供應商提出新要求：遵守安全審查、配合去風險化（de-risking）政策，並在關鍵技術上建立備援來源。這種國家―企業―盟友」的三角關係，將重塑全球價值鏈與地緣政治經濟地圖。 在對北京的相關議題上，盟友被期待的不只是政治表態的價值同盟，而是轉向經濟的實質配合，包括：是否願意落實「美國優先」的供應鏈重組？是否願意為美國承擔經濟成本？是否在關鍵技術上與美國分享或形成戰略投資同盟？這種高度經濟或交易工具化的盟友觀，降低了民主、價值與道德的語言敘事，卻提高了經濟現實的壓力。尤其對全球國家而言，模糊空間正在快速縮小。
價值議題的退場與其代價
兩份文件都有對軍力與盟友的重視，但《2025 國家安全戰略》把「經濟活力、供應鏈與科技優勢」直接放在國家安全核心，並重申用經濟槓桿，包括貿易、投資限制與關鍵技術管制等來達成安全目的。這意味著對華政策將更仰賴產業政策、出口管制與對等市場准入談判，而非僅以軍事遏止為主軸。 最具爭議的，是人權與民主議題在新戰略中的邊緣化。這並不意味美國放棄價值，而是將其從戰略核心退為外交選項。在權力競逐的敘事中，道德不再是起點，而是可被暫緩的籌碼。短期來看，這種做法降低衝突強度，為談判保留空間；但長期而言，可能削弱美國最獨特的長久戰略資本，包括全球政經秩序規則的制定、道德正當性以及公共的責任。當安全完全被定義為利益管理，秩序本身就會變得更加不穩定。諸如俄烏戰爭的平和解決方案，即是案例。
更成熟卻也更危險的競爭
《2025國家安全戰略》顯示美國在面對中國時採取更務實與工具化的策略：把經濟安全放在首位，強調力量與利益的可操作性。然而，務實若沒有透明與可預測性，盟友將面臨選邊壓力，價值和制度性影響力會被侵蝕。對華策略的成功，取決於三件事：一、對內建立堅固且有彈性的經濟與科技基礎；二、向盟友提供清晰且可驗證的安全保證；三、在必要時保留原則立場，不讓短期交易侵蝕長期戰略利益。因此，《2025國家安全戰略》是一次戰略再塑，但成敗仍取決於執行細節與國際回應。 換句話說，《2025國家安全戰略》標誌著川普對中國思維的成熟化：更少情緒，但有更多的算計；更少口號，充滿更多的交易；更少的全面對抗，隱藏更多精準的博弈。這是一份屬於「後浪漫時代」的大國戰略文件。但它同時也揭示了一個風險，當戰略只剩下成本與收益，模糊與誤判反而更容易發生。 從川普的視角看《2025國家安全戰略》，對中國而言，這不是緩和的信號，而是競爭進入的新階段；對盟友而言，這不是背棄，而是現實主義的攤牌；對世界而言，這意味著秩序不再由理念維繫，而由力量與交易暫時平衡。 歷史告訴我們，這種平衡，往往最不穩定，是現在未來的啟示錄。
轉載自《上報》作者為政治經濟觀察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