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9日，香港西九龍裁判法院對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重判20年。這項刑期不僅是《國安法》實施以來最嚴厲的處分，對高齡78歲且健康狀況欠佳的黎智英而言，這更被外界視為變相的「終身監禁」甚至「死刑」。 國際輿論幾乎一面倒地將此視為香港自由與法治的終章；相對地，中國官方從港澳辦、中聯辦到駐港國安機構，卻齊聲讚揚判決彰顯法治權威，特首李家超更形容這是「大快人心」。這種極端的對比，本身就是一個值得被拆解的政治訊號：在中國的統治邏輯裡，恐懼從來不是威權的副作用，而是治理的核心組件。
不掩飾的示範工程：政治意義上的清場
這起判決並非單一司法案件，而是一場高度濃縮的治理縮影。它所展現的不只是對個人的懲罰，而是一套已不再掩飾的示範工程：只要被認定傷及皇城和氣，不論身分、年齡、國際聲望，都將被毫不留情地清算絕殺，更是要嚇一嚇其他還有異念的人。 這裡的「殺」，並非立即奪命，而是要在法律意義上徹底終結一個人的社會生命；而這個「嚇」，則是為了讓所有仍在制度邊界內觀望的人，看清楚不服從的終極代價。中國官方反覆強調的「首惡分子」、「罰當其罪」，指向的是一種政治意義上的清場，將任何具備組織力、影響力的異議因子從社會結構中強行剝離。
恐懼的經濟學：追求「全自動化」的統治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清場並非情緒性報復，而是一種高度理性、冷靜計算過的治理選擇。對威權體制而言，民主的吵雜、媒體的追問、公民的堅持，本質上都讓掌握權力的人感到極度不適。相較之下，恐懼是最有效率、也最節省成本的工具。 當恐懼內化為大眾的日常判斷，統治者便不必事事出手，社會會自動導航。人們會自動學會沈默與退讓，避開政治禁區，甚至在腦中預先安裝好自我審查的小警衛。一旦這種恐懼心理在治理對象內部生根，權力運行的成本便能降到最低，實現一種全自動化的統治。
從演戲到卸妝：不再需要法治包裝
因此，黎智英案的關鍵，不在於中國是否還在乎國際形象，而在於它已不再需要以自由或法治作為治理的包裝。當政權願意承擔高昂的國際政治成本，包括可能影響4月川普訪中的氣氛，而對一名老者重判20年並拒絕因健康因素減刑，代表它自認這個社會的治理已經完成。 所謂治理完成，是指反對聲音已被消滅、民間組織已被瓦解、言論市場已被淨化。在這種狀態下，政權不再需要演戲給國際看，剩下的是徹底的卸妝，清除最後殘留的不服從者，並向世界宣告：在這裡，主權意志高於一切既有的普世價值。
香港是樣本，也是未來的警告
這也解釋了為何國際社會的譴責，在中國官媒耳中只是背景噪音。在中國的法統與治理想像中，凡是不接受其核心政治框架的對象，不論是香港、台灣、西藏或新疆，最終都將被納入同一套邏輯處理。差別只在於動手的節奏與手段，而不在於最終方向。香港今天所承受的寒蟬效應，正是這套治理模式完工後的結果展示。 對外，黎智英案是在告訴世界：這就是中國處理「問題領土」的標準作業程序，不存在灰色地帶，也沒有協商空間。任何仍期待制度妥協、國際壓力能扭轉結局的想法，都被這項20年的判決徹底否定。
沈默作為生存的唯一方式
黎智英被重判，真正令人不寒而慄的並不是恐懼本身，而是恐懼已被正式制度化、常態化。這不再是一場警告，而是一個宣告：在中國認定「治理完成」的地方，自由不再是可以爭取的權利，沈默才是唯一被允許的生存方式。這場判決告訴我們，威權體制追求的不是共識，而是全面的服從；只要能贏得這場意志對決，丟失再多的國際信譽，對中國而言都是一場贏得長治久安的勝仗。
轉載自《上報》作者為前東海大學中國大陸暨區域發展研究中心副執行長、政治學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