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日曷喪?予及汝偕亡。”（《尚書·湯誓》）
“被太陽燃燒，當血紅的海奔流。”（俄羅斯電影《毒太陽》）
一
又是九月九。中國人對這個日子百感交集。
50年前，1976年9月9日，毛澤東去世。有句話叫“蓋棺定論”。然半個世紀過去，鬥轉星移，滄海桑田，世界已進入AI時代，毛雖蓋棺，遠無定論。
天安門城樓至今懸掛毛像；天安門廣場仍陳放毛屍。毛澤東仍被官方視為中共革命的圖騰和神祇。官方主流仍全面肯定毛，因毛是中共政權締造者，紅色革命的奠基人。
每年毛誕日，毛的故鄉韶山沖人潮湧動，人們燒香磕頭跪拜。他們將毛看作大救星和慈悲菩薩。在河南某些農村，那些毛時代大饑荒幸存者們集資建起毛澤東廟，供奉香火。
這就有點黑色幽默味道了。
不能不感嘆洗腦的厲害！
而所有海內外的有識之士和富有正義感的人們，則對毛澤東看法完全相反，認為毛是史上最大的暴君，是民族罪人。
對此，歷史留下了大量硬核的證據資料。隨便列舉，就無可辯駁（熟悉這些歷史的讀者可直接跳過這一段）。
——土地改革，殘殺了數以百萬計的地主富農、鄉村士紳。這些人大都是中國基層社會精英，是中國傳統文化道德傳承者和基本盤。例如四川李莊那些曾在民族危亡之際為中國現代文脈保留薪火，為國家作出貢獻和犧牲的鄉紳羅南陔、張官周、楊君惠等地方士紳均在土改中被處決。
而數以千萬計的地主、富農親屬子女淪為賤民，長期遭歧視和欺淩，數代人幾十年被剝奪了受教育的權利、就業和轉換工作的機會與權利。
——鎮反運動，以鎮壓反革命的名義，處死了數百萬民國政府留下的官員、軍人、公職人員（在這場運動中被處死的只有少數是對社會有危害的土匪、黑社會人員）。其中包括許多參與抗戰，為國家民族浴血奮戰的將士。這些人未死於日軍之手，卻歿於中共的屠刀下。被殺害的國軍抗日將士實在無法計數，能列出姓名的國軍將領至少有數百個。
與此同時，中共卻釋放了一千多名日本戰犯。其中罪大惡極的四十五個戰犯無一判處死刑。
——三反五反運動，主要是針對中國私營企業家工商業者財產的侵吞，及人身迫害。沒有準確的死亡人數統計。一般估計為數萬至數十萬人。死者大部分都是因無法忍受酷刑和精神折磨而選擇自殺，主要是跳樓自殺（被上海市長陳毅戲稱為“空降部隊”）。僅上海一地，從1952年1月25日至4月1日的不完全統計，因運動受迫害而自殺者達876人，平均每天的自殺人數幾乎都在10人以上，其中有很多商人和資本家是全家多口人一起自殺。
——反右運動。1957年毛澤東以“引蛇出洞”的方式，借口幫助共產黨整風改進領導，鼓勵知識分子提意見，然後突然翻臉，將50萬知識分子打成”右派分子”。另一個說法是300多萬。這一方面是因為數據本身不透明；另外右派分子定義很模糊，有極右、中右、右傾分子等。有許多是未戴帽的右派。
這些右派分子許多都是優秀精英，包括許多頂尖科技人才。他們都遭受殘酷迫害（連同他們的家屬子女），有些人不堪受辱而自殺。更多人被發配到邊疆農村荒涼之地，因生存條件惡劣，加上饑餓，造成大量死亡。僅在甘肅夾邊溝勞改農場一地，5000多個右派，就有3000多人餓死。
——三年大饑荒。1960年代因大躍進造成的大饑荒，是人類歷史上餓死人最多的一次大災難。而且是在沒有嚴重自然災害的和平環境下發生的人禍。
因官方刻意隱瞞，這場大饑荒真實死亡數字無法統計。據原新華社記者楊繼繩先生綜合各種資料估算，死亡人數應有3700萬以上（見楊繼繩專著《墓碑》）。作者只是在各研究專著中取了一個中位數字，實際死亡人數可能更多。
——文化大革命。文革從1966年至1976年共長達十年，期間究竟死了多少人？同樣沒有官方正式統計數字。
許多中外文革研究專家學者參照中共官方數字（縣志、檔案等），結果均表明文革中至少數百萬人被迫害致死。而中共元老葉劍英曾在內部會議中透露，文革整了1億人，死了2千萬人。鄧小平曾向外國記者承認，“文化大革命真正死了多少人，那可是天文數字，永遠都無法估算的數字。”
毛澤東時代一共搞了60多場各種運動，殺死、餓死、被迫自殺等非正常死亡人數，官方不會公開。為了掩蓋罪惡，許多歷史資料都已被銷毀，也許永遠是個謎。但就以現有的資料估算，最保守的數字應該不少於6000萬人。
這是一個非常恐怖的數字！
時間稀釋沖淡了一切。現在人們看到的只是一個冰冷的數字，許多人都會比較麻木了。可這是6000萬條生命，是如山的白骨，如海的鮮血，是千千萬萬家庭的破碎，是每一個個體慘絕人寰的痛苦煎熬。
無論是土改、鎮反、反右虐殺，還是文革時北京大興縣、湖南道縣、廣西大屠殺，都相當野蠻，使用了各種武器如炸藥槍彈，還有菜刀、木棒、石塊等，對肉體的消滅無比殘忍，死者包括老人、婦女和嬰兒。
至於饑餓致死的人，則是一種漫長的精神肉體折磨，情狀更加淒慘。
做一個具象的比較，也許人們會更有感性認識。6000萬死者，約相當於南京大屠殺30萬人的兩百倍；希特勒納粹屠殺600萬猶太人的十倍；斯大林屠殺1000多萬蘇聯人的五倍。
這些屠戮和迫害，毛澤東都是主要決策者。而文化大革命更是毛一人直接拍板決定的。毛澤東對這些歷史大屠戮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近代史上三個殺人魔王，毛排名首位應該沒有異議。
毛恐怕也是人類歷史上殺人最多的獨裁者。
對毛的罪惡，當權者其實並非不知道。他們中許多人或他們的親屬也是受害者。包括習近平本人。他們掩蓋歷史，掩蓋毛的罪惡，完全是為了統治的需要。也是保護他們特權和利益的需要。因為毛的罪惡與中共歷史無法切割，與共產政權完全無法切割。否定了毛澤東，就否定了他們自己，就否定了政權的合法性，就會動搖統治的根基。
二
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越來越意識到，毛澤東的更大危害，是摧毀了中華民族的文化傳統和道德根基，甚至改變了民族的文明基因，使我們陷入萬劫不復的道德災難。修復這種創傷，需要付出數代人甚或數百年的代價。可以毫不誇張的說，毛的所作所為將遺害千秋萬代！
毛澤東對中華傳統文化的剿殺，可以追溯到延安時期。建政之後，毛的全部精力都在整人鬥人，伴隨著這些鬥爭的，是無休無止對文化和文明的剿滅。無論是對地主鄉紳的殺害、對資產者的打擊、對知識分子、科技精英的摧殘，本質上也是對傳統文明文化的消滅。
如上所述，文革中打擊批判迫害、殘殺了多少知識分子；毀壞多少文物古跡已是無從統計。
從批判電影《武訓傳》開始，到反胡風，反右、文化大革命，對中華文化的破壞和剿滅，一步比一步深入，一次比一次徹底。一直到文化大革命，已是登峰造極，近似瘋狂。批儒批孔，砸廟宇、毀神佛、挖祖墳、滅人倫滅天理，已經是無法無天。
毛實行恐怖專制，消滅宗教，消滅除馬列主義之外的一切信仰。摧毀傳統文化道德和文明的同時，毛澤東給中國人強行灌輸所謂的馬列文化，其實就是封建法西斯思想加馬列意識形態。
毛鼓吹鬥爭哲學，進行仇恨教育，主張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搞階級鬥爭，“興無滅資”，鬥私批修，狠鬥私字一閃念，靈魂深處鬧革命，強調階級鬥爭要年年講天天講，等等。
與此同時，實行愚昧教育，在文革中封禁了幾乎所有的文學、文化藝術、哲學思想書籍，將所有人類的精神文明成果和文化成果列為“封資修”毒草；封禁了除樣板戲之外的所有電影戲劇等文藝形式。將大量知識分子批倒批臭關進牛棚或勞改農場。
文革實際中斷了近十年的大學教育，連中小學教育也是象征性的。一場上山下鄉運動，將一千多萬正在求學長知識的青年送到邊遠農村“接受再教育”（實為剝奪了他們學習的權利）。中國的人才教育形成十年的斷層。這十年也是傳統文化道德的斷層。
經過一場又一場政治運動，一輪又一輪的思想改造，一次又一次的精神淩遲，中國知識分子的脊梁已被徹底打斷，再也站立不起來。
崖山之後無中華，民國之後無大師。中國再也不能產生梁啟超、胡適、魯迅、陳寅恪那樣的大師精英。
中國知識分子中並非沒有良知者，並非沒有大智慧者。但在這樣的環境下，他們的喉嚨被卡住，也完全沒有了發聲的平台。
一旦沒有了自由思想，沒有了個人尊嚴，沒有了獨立思考，結果許多人都變成馴服工具，變成思想奴隸。
一個民族失去了傳統文化道德根基，沒有了對天地的敬畏，沒有了對祖宗、長輩、父母、師長的敬重，沒有了人與人的互相尊重，沒有了同情悲憫之心，這樣的民族就等於沒有了靈魂。
因此而出現兒女舉報父母、兄弟相殘、朋友反目、學生批鬥老師、夫妻互相揭發等人倫慘劇，就一點不奇怪了。
這種鬥爭的後果，就是人與人之間互不信任，大家都講假話，形成全社會的互害機制。中國的傳統文化道德體系全面崩毀，造成持續數代人的信任危機和道德災難。
這樣的人心污染，人性扭曲，是長期甚至將會是永久性的。這種遺毒潛移默化，幾乎滲透到人們的每一個細胞。就是一些有獨立思想的自由知識分子，他們的思維特點和行為模式，語言習慣，都或多或少、自覺不自覺的帶有這種文化痕跡。
除了八、九十年代出現過短暫覆蘇，歷史又進入新的輪回。如今的紅衛兵掌權，就是毛時代的繼承和延續。中國實施馬列主義教育，有些學校從幼兒園開始就灌輸仇恨教育，馬列主義在全國的中學大學都是必修課。
中國如今小粉紅、戰狼遍地，民族主義空前高漲。都是當年毛澤東的遺產。
三
應該看到，經過幾十年改革開放，中國經濟快速發展，人民的生活確實改善提高了。中國人的溫飽基本解決了。
於是許多人感恩戴德，感謝黨甚至感謝毛澤東，認為這是毛主席的功勞。這真讓人哭笑不得，匪夷所思。
其實這與毛澤東真的沒有半毛錢關系。恰恰相反，所有這些改變，正是否定毛澤東路線、否定毛澤東經濟政策的結果。
據說有學者開玩笑：誰都沒有毛澤東偉大，他一死，全國人民都能吃飽飯了！
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他的死，不光讓人民吃飽了飯，也讓許多人重獲自由，得到了新生。
所謂改革開放，撥亂返正，就是否定毛，改變和否定毛時代的政治路線和經濟政策。
改革開放以來實行的許多政策，在毛澤東時代都會視為“反革命”罪。有些會是死罪。例如，分田到戶、解散人民公社、為全部地主富農摘帽、為右派分子平反、允許私營經濟發展、推翻文化大革命結論、為“走資派”昭雪、恢覆高考、實行（部分）市場經濟，引進外資，等等。
如此種種，都足以讓毛澤東氣得從水晶棺里跳出來！
中國取得的這些經濟成就，人民生活得到的改善，並非共產黨的恩賜。更與毛澤東無關。人們不知道，這種生活是他們本來就應該有的。只是來遲了。在世界其他國家，包括亞洲國家，人民早就過上了這種生活。他們沒有共產黨毛澤東，享受的福利，如免費醫療，免費教育，是中國無法相比的。
中國人民勤勞智慧。中國的自然條件、土地資源都得天獨厚。在歷史上，不管誰當皇帝，只要幾十年沒有戰爭，沒有橫征暴斂，沒有嚴重自然災害，華夏就物阜年豐，生活富足，就會出現“盛世”。
中國的改革開放引進了西方的管理方式和科學技術，也得到日本、美國、台灣、香港的大量資金和技術幫助。還有就是億萬農民工付出的血汗。
然而在共產黨宣傳下，這些經濟成就成為毛澤東和共產黨的功勞，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被說成毛澤東和共產黨的恩賜。許多不明真相的民眾對此感恩戴德。
其實共產黨只是稍稍鬆開了中國人身上的束縛。如此而已。
當然，集權統治可以高度集中人力物力資源，可以無視人權因素，不考慮環境保護，不考慮公平與公正，以行政手段搞基建搞經濟，其生產效率和發展速度，是自由民主國家難以企及的。
但歷史一次次證明，這種後果往往也可能是災難性的。
關於中國人對毛澤東不可思議的崇拜，學界也引起過不同的討論。有一種看法是，中國人的文化基因就存在帝王崇拜，是深藏在骨子里的東西，難於改變。另一種意見認為是制度造成。屏蔽信息，洗腦教育使人們不知道真相。
這就是制度決定論與文化決定論之爭。就像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之爭，誰也說服不了誰。
客觀說，應該是兩者都有道理。在歷史和現實中，文化與制度是互相作用、互為因果的。有些時候文化影響了制度，文化對制度的選擇起到決定性作用。有些情況則是制度決定了文化，影響了文化。
文化決定論者們過分強調了文化在民主進程中的決定作用。這在客觀上轉移規避了制度因素，開脫了制度罪惡。
以南北韓為例，他們有共同的文化，卻因歷史原因形成不同制度。北韓是典型的封建帝王政制，有典型的帝王崇拜。南韓是民主制度，不但沒有帝王崇拜，南韓的總統下野後，大都被起訴判刑送進監獄（被稱為“青瓦台詛咒”）。
這就是制度決定論的典範。
當然中國大陸與台灣也是一例。
中國傳統文化也並非簡單地存在崇拜帝王情結。先秦諸子百家就主張公平正義，也存在非君思想，有對統治者（帝王）的監督批判意識。鑒於篇幅，這里就不展開談了。
可以預見，如果有一天中國資訊透明了，信息完全開放了，學界和媒體能夠自由討論毛澤東時，那麼中國人也會明辨是非，擯棄愚昧的崇拜，對毛澤東作出公正的歷史評判。畢竟，許許多多的出版物和互聯網都有記載，留下了大量鐵的罪證，誰也無法否認。
有一種說法是：“正義雖然會遲到，但從來不會缺席。”
但對所有毛時代的受害者來說，這種正義來得實在太遲了。悲哀的是，許多人已經無法看到這一天了。
歷史有時會很遺憾很無奈。
轉載自《新世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