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員人數過億,仍然不是中國最大的組織;中國人的愛國老鼠會是怎麼搞傳銷的?賣的是什麼貨?一窩老鼠一年能生兩百多億隻,結果是怎麼算出來的?
中國人最大的組織是什麼?有人會說,是中國共產黨,去年黨員人數就破億了。想想中國總共也才十三四億人,十三四個中國人中,就有一個是共產黨員。共產主義事業,光在中國,就有1億多人等著接班,能實現不了嗎?雖然人挺多的,但共產黨並不是中國人的最大組織。還有個更大的,就是中國人的「愛國老鼠會」。
這個「愛國老鼠會」在中國不止一億人,而且在全世界都有分支。看看那些身在海外,整天教人心懷祖國的,大都是這個老鼠會的會員。
簡體中文世界的聽眾,可能對「老鼠會」這個詞,不是很熟悉。在繁體中文世界,老鼠會說的就是傳銷。這個說法,據說是從日本傳過去的。日本人把傳銷叫「鼠講」,寫成假名是ネズミ講。
傳銷是怎麼跟老鼠扯上關係的呢?我查了一下,這跟一本日本算術書有關。江戶時代有本算術書,叫《塵劫記》,1627年出版,離現在已經有400年,作者是京都人吉田光由。書中有一道題,叫「鼠算」,相當有趣,就是問一窩老鼠,一年到頭不停地生,能生多少。答案相當驚人。
它是這麼算的。正月,一對老鼠生了十二隻小老鼠,就是六對,連同鼠爹鼠媽,一共七對。二月,每一對再各生十二隻。就這麼一個月一個月生下去,到了十二月,這窩老鼠總共有多少只?答案是二百七十六億多隻,相當於二乘七的十二次方。
這道題說的是指數增長,後世的日本人說指數增長,也喜歡拿老鼠當例子。傳銷發展下線,也遵循這麼個演算法。一個上線拉六個下線,六個下線再各拉六個下線,一層一層往下拉,拉到第十三層,人數就超過一百三十億,比地球上的人口還多。這當然是在假定的前提下,做的一個算術遊戲,現實世界並不具備那麼完美的前提。
說到這裏,大家可能已經明白了,為什麼日本人把傳銷叫「鼠講」,ネズミ講。傳銷的錢是從下線往上流。下線的人交錢,上線的人收錢。站在金字塔頂端的那一夥,才是真正的大老鼠。這是老鼠會這種說法的由來。
中國這套山寨社會主義制度,就是個老鼠會架構。頂端一夥上線,就是一窩大老鼠,然後是一層一層的下線,一窩一窩的小老鼠,到了最下線的芸芸眾生,只有當牛馬拚命幹活的份。這套架構維持了幾代人,這些年,賴以維繫的下線開始出現斷裂。
有人說,中國幾千年都是這麼過來的,人都是分三六九等,有高低貴賤,遠近親疏。傳統社會都是等級社會,這麼說沒有錯。《詩經》里有一首《碩鼠》,開頭就是「碩鼠碩鼠,無食我黍」。大老鼠啊,大老鼠,別再吃我的糧食了。兩千多年前,華夏先民就看透了上面有一群又肥又大的老鼠,還說「逝將去汝,適彼樂土」——老子不陪你玩了,去個能過上好日子的地方。
那是傳統中國。山寨社會主義的問題是把傳統中國的等級社會推向了極端,它打破了傳統的等級,消滅了傳統的大老鼠,把自己弄成了一隻前所未有的巨無霸老鼠,把所有它能管得到的中國人,都納入了它的老鼠會體制。整個中國,上面是一夥大號碩鼠,下面是一層一層的老鼠會下線。很多有覺悟的中國人,不願做這個老鼠會的一部分,但脫離這個老鼠會談何容易。即便是到了海外,這個老鼠會網路仍然追著你,忽悠你愛國。這個網路就是中國人特有的「愛國老鼠會」。
愛國老鼠會賣的產品,叫「愛國」。這個產品的包裝,做得非常到位。一群大老鼠小老鼠,從小學課本就開始包裝,從電影電視,包裝到抖音互聯網,連民俗都不放過,把民間驅鬼辟邪的一個端午節吃粽子,都包裝成愛國。愛國老鼠會的產品上,印著讓很多中國人動心的標誌,長江黃河,長城故宮,祖宗家鄉,母語鄉音。看到這種包裝,中國人有幾個不動心呢?
但是,打開這些包裝,裏面裝的是什麼呢?
包裝上印的是「國」,裡面包的是「黨」,這就是黨國。包裝上印的是悠久歷史、錦繡山川,裡面包的是一個權力集團,一堆大號老鼠,有時候乾脆就是一個抓住權力死了不放的特大號老鼠。
愛國老鼠會的這個產品,不是白給的,會員要拿錢買。價錢不寫在包裝上,但人人都必須付,像牛馬一樣勞苦終生,沒有自由,沒有尊嚴,積累的財富隨時被別人拿走。愛國老鼠會有個口號,叫「報答國家」。它告訴國民,你們欠國家一筆債,得用一輩子來還。
在這個老鼠會架構中,很多人集下線上線於一身,既是受害者,也是害人者。誰指出來這是個老鼠會,他們就蜂擁而上,維護他們上面的大老鼠,罵那些指出來的人。
各個國家查處老鼠會,都遇到同一個難題。執法的人上門,受害者往往不配合,有的還跟執法的人吵,說你們砸了我的事業,毀了我的前途。有時候,家人勸他們退出來,回頭過正常人的生活,他們聽不進去,還會跟家人翻臉。
這是老鼠會最厲害的地方。它把受害者變成推銷員,再把推銷員變成看門狗。
愛國老鼠會也是這樣。一個在城裡打工的年輕人,工資低得可憐,房子買不起,生病看不起,一輩子當牛馬。但是,聽到誰批評黨國,他第一個跳出來,罵人家「漢奸」「美分」「恨國黨」。他罵的那些人,在各方面都比他強,而且還是在替他說話。
世上怎麼會有這種荒唐事呢?
心理學上有個概念,叫sunk cost fallacy——沉沒成本謬誤。說的是,如果一個人在一件事上投入了太多,像時間、精力、感情,還有錢,即使已經很清楚,他投入的是個騙局,他也沒法面對現實,承認自己被套在一個騙局中。因為承認被騙了,就等於承認自己愚蠢,前大半輩子白活了。這個代價太大,大部分人付不起。
所以,他們寧肯在騙局中繼續投入,繼續相信,繼續罵那些說真話的人,也不願出來正常做人。他們要發展更多的下線,把更多的人騙進去。
愛國老鼠會不但在神州大地,生意興隆,而且到各個國家開分店。這種海外分店,大家可能都見過,像中國人的各種同鄉會、聯誼會、校友會、商會,雖然有些是正常社團,但很多是愛國老鼠會的海外分店。逢年過節,他們搞活動講話,主題差不多都是一個:身在海外,心系祖國。
這些分店的骨幹,有個共同點,就是他們自己都不住在祖國。他們住在美國、加拿大、澳洲、日本,享受這些國家的法治。他們的家產受到法律的嚴格保護,說話不用擔心被喝茶,孩子念書不用考土皇帝思想。他們自己已經「適彼樂土」了,回過頭來,卻勸牆裡牆外的中國人「愛國」。
這些愛國老鼠會的海外小老鼠到底圖什麼呢?其實,跟老鼠會發展下線一樣,就是圖好處,圖錢。回國考察,有人接待,有人陪吃陪喝;回國做生意,門路寬一點。老家縣裡開個什麼會,請他回去往主席台上一坐,台下無數只水汪汪的大眼睛,衣錦還鄉的感覺一下就有了。這種感覺只有在祖國能找到。
在美國,這種人可能是靠一技之長謀生,有開餐館的、做貿易的、炒房子的、教書的、開按摩院的,跟大家一樣掙錢、交稅、養家糊口,沒人把他當個人物景仰。但是,加入了愛國老鼠會,一回到祖國,他們就成了「海外僑領」。這個身份,在愛國老鼠會中是有級別的。雖然級別不高,下級老鼠,也是老鼠。他們要維持這個身份,就得替老鼠會拉人頭,發展下線。
這種老鼠會喊的是高大上口號,講的全是利益。一個個小老鼠賬算得很清楚,知道自己的房子、存款、孩子放在哪裡最安全。他心系的不是祖國,是祖國的錢,是從祖國能撈的好處。
中國有個作家,名叫王蒙。王蒙曾經罵美籍華人「沒有對祖國盡過一點義務」。在第109期節目中,我講過余英時先生怎麼回應他。這裏補充一句:當年王蒙是在中國罵海外華人,後來,中國改革開放,很多小王蒙跑到了海外,在海外建立了愛國老鼠會分店,忽悠海外華人愛國。這些老鼠肉身與時俱進了,但話術還是那套話術。
人對自己出生長大的地方有感情,這本身沒有錯,也很自然。余英時先生說過,離開中國幾十年,仍然有中國情懷,不但沒減弱,反而與日俱增。他也知道在海外講中國,費力不討好,想戒斷這毛病,但「屢次自戒,而終不能絕。」
我在節目中也說,人在一個地方長到成年,那個地方就成了生命的一部分。想念家鄉的飯菜,想念小時候的街道,想念師長朋友的鄉音,這是人之常情。大部分海外中國人是這樣,我自己也是這樣。這跟愛國老鼠會不是一回事。
轉自《新世紀》,文章內容不代表本網刊立場和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