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失去對性生活的壟斷之後
2026年上半年,中國登記結婚327.5萬對,登記離婚138.3萬對。去年同期,結婚353.9萬對,離婚133.1萬對。也就是說,一年之間,結婚少了26.4萬對,離婚增加了5.2萬對。有人把138.3萬除以327.5萬,得到42.2%,於是驚呼:中國是不是已經進入了“超級離婚時代”?每十對新人結婚,就有四對夫妻離婚?
這個算法當然不對。今年離婚的138.3萬對,並不是今年剛剛結婚的327.5萬對。有人結婚三年,有人十年,有人二十年,這兩個數字不是同一批人,不能把42.2%直接解釋為“離婚率”。但是,如果因此認為中國婚姻什麼也沒有發生,同樣會錯過真正重要的變化。
我們正在經歷的,可能不是一次簡單的“離婚潮”,而是一場更大的婚姻制度轉型。過去幾十年,我們討論結婚率下降和離婚時,最常見的解釋已經說了很多:房價太高,養孩子太貴,工作太忙,女性經濟獨立,年輕人更加自我,現代人忍耐力下降。這些當然都有道理,但還沒有觸及最深的一層。
真正發生的事情,是傳統婚姻曾經壟斷的功能正在一項一項離開婚姻。我把它叫作:婚姻功能去壟斷化。
與此同時,中國社會還發生了另一個看似矛盾的變化:人們對婚前性關系越來越寬容,對婚姻內部的背叛卻未必越來越寬容。性自由擴大了,忠誠要求反而可能變得更嚴格。 這兩個變化合在一起,可能才是理解今天中國婚姻最重要的鑰匙。
一
先回到一個最簡單的問題。人為什麼要結婚?今天的人很容易回答:因為愛情。可是在漫長的人類歷史上,愛情從來不足以解釋婚姻。
婚姻首先是一套制度。它把許多原本不同的事情綁在了一起:性生活、生育、經濟合作、財產繼承、家務勞動、照顧孩子、贍養老人、社會身份、親屬網絡、風險保障,以及一個人在社區里的體面。可以把傳統婚姻想象成一個巨大的“人生總承包商”。
你一旦結婚,許多事情同時解決。誰和你一起生活?配偶。和誰發生被社會承認的性生活?配偶。和誰生孩子?配偶。誰一起養孩子?夫妻。誰掙錢、誰做飯、誰照顧老人?家庭內部解決。老了以後誰照顧你?孩子和配偶。財產給誰?配偶和子女。你屬於哪個家庭?婚姻也替你確定了。
所以傳統社會里的婚姻遠遠不只是男女感情關系。它實際上把一個人的性、錢、孩子、家務、養老、身份和名譽全部裝進了一個制度里。這就是婚姻過去為什麼如此穩定的一個重要原因。
並不完全因為過去的人愛情更深,更有責任感,更能忍耐,而是因為退出成本太高。一個女人離開丈夫,過去可能同時失去收入來源、住房、孩子、家庭關係和社會地位;一個男人沒有家庭,在很多傳統社區里也意味著沒有完成一個成年人的基本社會角色。離開婚姻,不只是離開一個人,有時候近乎退出整套生活制度。
於是我們就會發現一個長期被浪漫化的事實:過去許多婚姻之所以穩定,並不是因為里面的人不想走,而是因為走不了。
低離婚率與幸福婚姻,從來不是同一個概念。一個社會有兩種辦法制造穩定的婚姻,一種是讓人願意留下,另一種是讓人無法離開。數字看起來可能一樣,性質完全不同。
二
現代化做的一件大事,就是不斷把原來只能由家庭提供的東西,從婚姻里拆出來。
不會做飯?外賣。不會洗衣?洗衣機。燈壞了?找維修工。家里沒人打掃?家政服務。一個人出行?網約車、飛機、高鐵、酒店都圍繞個人消費者提供服務。沒有丈夫,並不意味著女人沒有收入;沒有妻子,也不意味著男人沒有辦法生活。養老金、醫療保險、商業保險和社會服務承擔了一部分過去只能靠子女和家庭承擔的風險。
現代市場最大的特點之一,就是把家庭內部原來依靠親屬關系完成的工作,變成可以買賣的服務。於是婚姻的一層一層功能被拆掉了。做飯不再需要婚姻,洗衣不再需要婚姻,住房不再需要婚姻,賺錢越來越不需要婚姻,娛樂不需要婚姻,旅行不需要婚姻,一個人獲得社會身份,也越來越不需要通過“是誰的丈夫”“是誰的妻子”來證明。
尤其重要的是女性經濟地位的變化。過去很多女性之所以不能離開婚姻,不一定因為舍不得丈夫,而是因為離開丈夫以後不知道怎樣生活。教育普及、女性就業、財產權和職業機會擴大以後,現代女性獲得了一種傳統社會里的女性很少真正擁有的權利:退出權。
這一點極其重要。真正改變婚姻的,從來不只是“女性有了工作”,而是當一個人在一段關係里感到痛苦時,她第一次越來越有能力說:我可以走。
婚姻於是發生了根本變化。過去一個人進入婚姻,首先要問:沒有婚姻,我怎麼活? 今天越來越多人問:有了這段婚姻,我是不是活得更好? 婚姻從生活必需品變成了生活質量選擇。這就是“婚姻功能去壟斷化”的第一層。
三
但還有一個比外賣、洗衣機和女性就業更隱蔽的功能,也在離開婚姻。那就是性。
這一點我們過去談得太少。在中國傳統社會以及20世紀相當長的時期里,婚姻是普通人獲得社會認可的性生活最主要的制度通道,對女性尤其如此。這當然不意味著過去沒有婚前性行為、婚外關係、嫖娼、納妾或者偷情,歷史從來沒有那麼整齊。
真正重要的是:婚姻長期壟斷著“合法而體面的性”。
男人和女人在這里受到的約束還遠遠不對稱。中國傳統社會允許男性在一定條件下納妾,對女性貞操的要求卻嚴格得多。到了現代中國,一夫一妻制確立以後,男女在法律上的婚姻地位發生巨大變化,但很長一段時間里,婚外性關係仍承受極強的道德、單位和社會壓力。
今天已經很難想象當年的社會環境。1983年“嚴打”以後,當時刑法中的“流氓罪”最高刑一度被提高到死刑。由於這個罪名界限模糊,一些地方甚至把多人發生兩性關係等私人道德問題納入“流氓犯罪”的打擊範圍。這里當然不能簡單說“婚外情就會被槍斃”,那不符合準確的法律史;但它確實說明,在那個年代,某些今天主要屬於私人領域的性行為,可能受到非常嚴厲的刑事和社會控制。
法律之外還有更普遍的東西:單位、街道、家庭、鄰居、輿論、名聲,尤其是女性。“破鞋”這個今天聽起來極其侮辱的詞,曾經意味著一個女人一旦被認為在性行為上越出了社會允許的邊界,受到的懲罰遠遠不只是丈夫生氣,她可能失去的是整個人的社會評價。
因此,過去維持婚姻排他性的,並不只是愛情,背後還站著一道很高的社會圍墻。
四
過去幾十年,這道圍墻也在倒塌。女性解放和女權運動當然是其中的重要力量,但如果把全部變化簡單說成“女權讓女人獲得性自由”,仍然太窄。
真正推動變化的是一整套現代化過程:男女平等、女性受教育、女性就業、城市化、避孕技術、私人生活領域擴大、個人主義興起、互聯網交往,以及年輕人對愛情和身體自主權理解的變化。
結果是什麼?性開始從婚姻里面分離出來。過去的社會規則接近於:先結婚,才有資格擁有性生活。 今天越來越多年輕人的生活邏輯變成:性生活與是否結婚,是兩件事情。
2000年代以來,中國關於性行為和性觀念的調查已經顯示了明顯變化。一項對2000年至2015年全國重複橫截面調查的研究發現,已婚男性報告婚外性行為的比例從12.9%上升到33.4%,女性從4.7%升到11.4%。這里當然不能簡單解釋為“所有中國人有這麼高的出軌率”,因為任何自報式性調查都有口徑與真實性限制;但方向非常清楚:男女的婚外性行為都明顯增加,女性同樣發生了變化,只是男性水平仍明顯更高。
於是婚姻又失去了一項過去非常重要的壟斷功能:它不再是普通成年人進入性生活的唯一許可證。
這件事對婚姻的沖擊可能被嚴重低估了。想一想過去一個年輕人為什麼急著結婚,除了建立家庭、生孩子,還有一個公開不能多說,卻真實存在的動力:結婚以後,可以名正言順地和一個異性生活在一起。
現代社會已經把這個功能大幅拆掉了。一個成年人可以戀愛,可以同居,可以擁有性生活,分手以後可以重新尋找伴侶,整個過程都未必需要先進入婚姻。
於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出現了:如果為了獲得性已經不需要結婚,那麼婚姻究竟還提供什麼?
五
但事情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出現在這裡。
性自由擴大,並沒有簡單走向“大家越來越不在乎忠誠”。恰恰相反,中國正在出現一種很有意思的新倫理。
2026年發表在《性研究雜志》的一項研究分析了2010年至2021年七輪中國綜合社會調查數據。研究發現,1980年以後出生的世代,對婚前性行為和同性性行為總體更加寬容;可是對婚外性行為,他們反而表現出更強的限制態度。
這個發現很值得停下來想一想。它意味著中國的性倫理並不是簡單從“保守”走向“開放”,真正發生的是一次重新劃界。
舊規則是:性屬於婚姻。 只要沒有結婚,性本身就容易成為問題。
新的規則越來越可能是:性不一定屬於婚姻,但忠誠屬於承諾。
你沒有結婚,兩個成年人自願建立什麼樣的關係,是兩個人自己的事情。但如果你已經作出了排他的承諾,再到關係外面尋找其他人,性質就完全不同。
一個越來越尊重個人性自由的社會,反而可能更重視契約。這就是我認為今天中國婚姻中一個非常值得注意的現象:性自由與忠誠強化可以同時發生。
它們並不矛盾,背後的邏輯甚至完全一致。因為現代人的倫理重心正在發生變化。過去社會關心的是:你有沒有違反社會規定的性規範? 現代人越來越關心:你有沒有背叛自己作出的承諾?
一個是社會替個人決定,一個是個人自己作出選擇,然後對選擇負責。
六
這也意味著,今天婚姻的性功能正在發生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轉變。
過去婚姻的重要價值之一,是讓一個人進入性生活。未來婚姻更重要的價值,可能是讓兩個人共同宣布:我們退出開放的擇偶市場。
這完全是兩個不同的功能。過去,結婚意味著獲得,獲得一個被社會認可的性伴侶。今天,結婚越來越意味著放棄:我放棄繼續尋找別人的權利,你也放棄繼續尋找別人的權利。我願意把自己未來的一部分可能性關掉,換取你也作出同樣的承諾。
所以現代婚姻真正變得珍貴的東西,不再是“性”,而是:排他性。
性在市場上、社交網絡中和個人生活中越來越容易脫離婚姻獲得以後,婚姻剩下的一項真正昂貴的東西,反而是一個人主動放棄其他可能性。
這也解釋了一個表面上的悖論。現代人可以接受婚前性關係,卻仍然無法接受婚外情。為什麼?因為前者沒有違背承諾,後者違背了。
這其實是一種比傳統貞操倫理更現代的忠誠倫理。過去人們說:“你不能這樣做,因為社會不允許。”今天越來越多人說:“你不能這樣做,因為你答應過我。”
從服從規範,到遵守承諾。這里發生的是一場很深的倫理變化。
七
問題也隨之而來。過去婚姻有那麼多功能綁在一起,一個功能出了問題,其他功能還可以把兩個人留住。沒有愛情,還有經濟依賴;感情不好,還有孩子;夫妻性生活不協調,還有社會壓力;經常爭吵,還有住房和財產;實在不喜歡對方,還有一句:“離了以後怎麼過?”
這些都是婚姻的黏合劑。今天這些黏合劑正在減少。女人能夠賺錢,男人能夠自己生活,家務可以買,性可以脫離婚姻,社會對離婚者的污名降低,重新戀愛的機會增加,一個人生活的成本下降。
於是婚姻越來越像一棟被拆掉腳手架的房子。過去周圍有很多外部東西撐著它,今天腳手架正在撤掉,最後剩下什麼?兩個人本身。
所以現代婚姻出現了一個極其殘酷的變化:婚姻越來越只能靠婚姻質量本身維持。
這才是所謂“離婚潮”背後最深的變化。過去一段不幸福的婚姻也可能維持四十年,今天一段不幸福的婚姻可能四年就結束。單看數字,你會覺得現代人的婚姻能力下降了;可是從另一個角度看,也可能只是低質量婚姻不再有過去那麼強的制度保護。
過去社會保護的是:婚姻不能破裂。今天越來越多人要求保護的是:婚姻里的人不能被長期犧牲。兩者不是一回事。
八
當然,性自由也會產生新的風險,這一點不必回避。
一個人的選擇機會越多,意味著誘惑也越多。過去一個普通人一生真正能夠接觸到的潛在伴侶非常有限,單位、村莊、社區、親友圈基本決定了交往邊界。今天打開手機就是另一個世界。社交媒體、即時通信、交友軟件、商務旅行、城市匿名生活,讓一個四十歲已婚人士仍然可以持續接觸大量潛在異性。經濟獨立又降低了退出成本。
因此,現代婚姻面對的是一個過去很少出現的結構:雙方都有越來越多選擇,同時雙方都要求對方主動放棄選擇。
這比傳統婚姻困難得多。過去很多所謂忠誠,是因為沒有選擇。現代婚姻真正考驗的忠誠卻是:我明明有選擇,我仍然選擇你。這才是真正昂貴的忠誠。
從這個意義上說,女性獲得和男性更加接近的經濟能力、擇偶權和性自主權以後,婚姻風險當然會發生變化。過去婚姻中的“退出權”和“重新選擇權”高度不對稱,今天這種不對稱正在縮小。
但不能由此簡單推出“女性解放使出軌風險概率翻了一倍”。現有數據並不支持男女婚外性行為已經相同,男性報告的婚外性行為仍顯著高於女性。真正值得關注的,是另一件事:婚姻第一次越來越接近一個雙方都擁有選擇權的制度。
以前一方可以走,另一方很難走;以前一方擁有更大的性自由,另一方承受更嚴格的貞操約束;今天這個差距在很多方面縮小了。對於婚姻來說,這當然意味著風險,但對於男女平等來說,這不能簡單稱為退步。
一種制度如果只有在一方缺少選擇的時候才能穩定,這種穩定本身就值得重新審視。
九
這時候,再回來看今天的結婚率和離婚,我們就會看到另一個圖景。
現代婚姻正在經歷的,並不只是“年輕人不想負責”。它經歷的是一次巨大的功能拆包。經濟合作從婚姻中拆出來,家務從婚姻中拆出來,性生活從婚姻中拆出來,社會身份從婚姻中拆出來,一部分養老功能從婚姻中拆出來,甚至生育與婚姻之間過去牢固的聯係,也正在被技術、觀念和制度變化不斷鬆動。
婚姻這個過去什麼都包的“人生總承包商”,業務範圍越來越小。
那麼最後剩下什麼?我認為至少還有五樣東西,是市場暫時很難真正代替的:長期承諾、深度信任、穩定合作、長期照料、共同的人生。
外賣可以買一頓飯,買不到一個人連續三十年記得你不吃什麼。護工可以買護理,買不到一個與你共同經歷過父母去世、孩子出生、事業失敗、疾病和衰老的人。性可以在婚姻之外獲得,但一個人在擁有許多選擇以後仍然公開告訴你“我選擇停止尋找”,這是另一種東西。
朋友可以陪伴,但很少有人願意和你簽下一份幾十年的生活共同體合同,把收入、住房、疾病、孩子、老人和未來綁在一起。這些才可能是現代婚姻真正剩下的價值。
十
所以我們可能正在走進一個比“超級離婚潮”更加有意思的時代。
婚姻不會消失,但婚姻的理由會發生變化。過去:因為離不開,所以在一起。未來:因為值得,所以留下來。
過去婚姻靠外部制度幫助維持。家庭、單位、輿論、經濟依賴、性道德共同築起圍墻。今天圍墻越來越低,兩個人都可以賺錢,兩個人都可以獨立生活,兩個人都擁有身體自主權,兩個人都有重新選擇的可能。
於是現代婚姻第一次面對一個非常苛刻的問題:當我明明可以離開你的時候,我為什麼還願意留下?
這個問題比“現在的人為什麼總離婚”困難得多。它甚至可能意味著,現代社會對婚姻提出了歷史上最高的要求。
婚姻過去只要能維持,今天還必須幸福;過去只要忠於制度,今天還需要忠於感情;過去把錢拿回來、把孩子養大,可能就算履行了夫妻責任,今天人們還要求理解、尊重、陪伴、性吸引、家務公平、共同成長和情緒支持。
婚姻失去了一部分功能,卻承擔了更多期待。這才是現代婚姻最大的悖論。
十一
所以,中國是不是迎來了“超級離婚潮”?
僅憑2026年上半年的138.3萬對離婚登記,還不能這麼說。事實上,2025年全年登記離婚274.3萬對,較2024年還有明顯下降;單看某一個半年數字,很難宣布一個歷史時代已經到來。
但另一場更加深刻的變化已經發生:中國正在進入婚姻功能去壟斷化的時代。
與此同時,我們也正在從一種“性必須服從婚姻”的倫理,慢慢進入一種“性可以自由,承諾必須負責”的倫理。這兩件事情合在一起,會徹底改變婚姻。
婚姻將越來越不能靠經濟依賴證明自己,不能靠性生活證明自己,不能靠女人不能離開證明自己,不能靠社會羞辱離婚者證明自己,甚至不能只靠孩子把兩個人捆在一起。
它必須自己回答一個問題:兩個已經能夠各自生活得很好的人,為什麼還要一起生活?
如果婚姻能提供深度信任、穩定合作、長期照料、共同成長,以及在漫長歲月中彼此不輕易替換的承諾,它仍然可能是人類極其珍貴的一種制度。
如果不能呢?那麼外賣、洗衣機、工資、手機和性自由並沒有摧毀婚姻。它們只是做了一件更簡單的事情:把過去支撐婚姻的外部拐杖一根一根拿走了。
婚姻最後必須獨自站起來。這也許才是今天所謂“離婚潮”背後,真正值得我們害怕,也真正值得我們期待的事情。
轉載自《中國思想快遞 (China Thought Expre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