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問中國經濟有多疲軟,看看「鐘才文」的發聲就知道。「鐘才文」者,中央財經委員會的諧音是也。8月22日至25日,「鐘才文」連續四天在《人民日報》刊文,四篇文章的主題雖各有側重,中心意思卻很清楚:中國經濟沒有外界想像的那麼差,有韌性、有新動能,政策也有空間,要堅定信心。
中央財經委員會是中國經濟的最高決策機構,它以「鐘才文」的筆名連續刊文,本身就說明,北京認為現在到了需要安撫市場、穩定預期的時候。
對外界來說,好奇的是,中財委為什麼是現在要密集喊話。直接原因是剛公佈的7月經濟資料明顯變差。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同比增長4.5%,低於6月的5.3%,也低於市場預期的4.8%;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只增長0.6%,市場原本預期增長1.5%;1至7月固定資產投資同比下降6.7%,降幅比上半年進一步擴大,也差於預期。其中房地產開發投資下降19.2%,民間投資下降9.4%。出口和高技術製造雖然仍然強勁,但主要國內需求指標幾乎都在惡化。
另一原因則是政治時間表。馬上進入9月,習近平9月24日將要訪美;10月中共又將召開二十屆五中全會。 對北京而言,接下來兩個月顯然不是一個可以容忍經濟繼續明顯下行的普通時期。習訪美需要一個相對穩定的國內經濟背景,五中全會召開前也不能讓經濟悲觀情緒持續蔓延。因此,「鐘才文」此時出場,既是在解釋資料,也是在管理預期。
問題是,今天的中國經濟已經不是靠幾篇來自最高財經決策層的文章,就能改變預期、托住信心的經濟。
上半年GDP增長4.7%,的確落在全年4.5%至5%的官方目標區間內,這也是「鐘才文」反復強調的理由。 但7月的資料再次說明,中國經濟現在更值得注意的,不只是增長快一點還是慢一點,而是它已經進入一種我稱之為「痙攣」的狀態。
所謂痙攣,並不是說經濟一直衰退,更不是說馬上就會發生全面危機。它指的是,一個原本應該相互協調運行的經濟機體,不時在不同部位發生異常:房地產風險剛被暫時壓住,消費又掉下來;地方債務風險壓住了,民間投資繼續收縮;出口很好,國內需求卻跟不上;高技術製造高速增長,傳統行業卻陷入價格戰;一個月資料稍有好轉,下個月又有新的問題冒出來。
這種痙攣狀態最麻煩之處,就在於它不是某一個器官出了毛病,而是經濟內部的迴圈出了問題,因此,才不時要發作一下。中國這些年的經濟大體是這樣過來的。房地產、地方財政、就業、消費、民營企業信心、物價、投資輪番成為問題中心。沒有全面失控,卻也始終無法恢復到一種穩定、均衡和具有內生動力的狀態。
北京當然並非不知道這些問題。這幾年,從房地產救市、地方化債、降息降准,到消費品以舊換新、整治「內卷式競爭」、改善民營經濟環境,各種政策不少。7月政治局會議也再次提出擴大內需、改善民生、穩定房地產和優化民營經濟發展環境。可問題在於,這些政策往往能夠暫時壓住一個症狀,卻很難讓整個經濟擺脫痙攣。
原因恐怕不只是政策力度不夠,更是中國發展經濟的底層邏輯已經發生了變化。
新加坡經濟學家陳光炎最近提出一個很有解釋力的觀點。他認為,中國現在事實上存在「兩個經濟」:一個是人工智慧、電動車、電池、機器人、半導體等具有國際競爭力的「技術經濟」;另一個則是房地產疲弱、地方債務高企、人口收縮、家庭消費低迷和消費信心不足構成的傳統宏觀經濟。北京越來越重視前一個經濟,因為在決策層的政策排序中,短期增長、就業、消費和居民福利已經不再是唯一甚至未必是最高目標,在未來二三十年的中美戰略競爭中積累國家綜合實力,被賦予了越來越高的優先順序。
這個觀察恰恰解釋了為什麼北京明明知道內需不足,卻始終沒有把大規模提高居民收入和社會福利放到經濟政策的中心位置。
在過去的發展邏輯中,經濟增長本身就是國家實力的重要來源;而現在,科技自主、產業鏈安全、能源安全、先進製造和戰略產業越來越被直接視為國家實力。因此,大量財政、金融和政策資源優先投向晶片、人工智慧、新能源、機器人、關鍵礦產和先進製造。至於房地產、居民消費和一般民營經濟,只要不突破風險底線,就更多是托底,而不是徹底改變資源配置。
這就造成一個矛盾:北京希望市場恢復信心,卻又不準備改變導致信心不足的政策排序。
中國經濟要真正走出現在這種痙攣狀態,歸根到底必須解決兩個問題。
第一是收入。不是發幾張消費券,也不是一次性的以舊換新補貼,而是讓普通家庭能夠形成持續的收入增長,讓居民部門在國民收入分配中得到更多。如果收入沒有穩定增長,擴大消費就始終只是一個政策口號。
第二是預期。老百姓不僅要有錢,還必須敢花錢;企業不僅要能夠融資,還必須願意投資。這取決於市場主體如何判斷未來的就業、房價、企業經營環境以及政策穩定性。收入決定有沒有能力消費,預期決定願不願意消費和投資,兩者缺一不可。
然而,如果國家長期戰略競爭仍然壓倒居民部門的短期修復,那麼這兩個問題都很難得到根本解決。國家可以繼續把資源投入AI、晶片、先進製造,也可以由此產生一批世界級產業,但如果居民收入、私人投資和消費長期疲弱,中國的「兩個經濟」就會繼續分化,供強需弱的問題也會繼續存在。這正是「鐘才文」連續發文難以真正安撫市場、提振信心的原因。
市場不是沒有聽見北京的聲音,而是已經越來越清楚北京真正看重什麼。官方越強調人工智慧、新質生產力、產業升級、能源安全和經濟韌性,某種意義上反而越是在向市場確認,政策的根本優先次序沒有改變。
信心不是一種可以通過宣傳獨立製造出來的東西。它是收入、資產、就業、投資回報和政策預期共同作用的結果。
普通的經濟波動,可以通過預期管理來穩定;一個處於痙攣狀態的經濟體,卻不能靠輿論安撫治癒。對一個不斷在不同部位發生問題的經濟機體,反復告訴它「要堅定信心」,不會讓痙攣停止。
可以說,中國經濟現在真正缺少的,不是權威機構更多關於信心的文章,而是產生信心的經濟條件。如果北京仍將同美國的長期競爭和國家實力積累,置於居民收入增長和預期修復之上,那麼,中國經濟恐怕也將長期困在這種反復發作的「痙攣狀態」。
轉載自《上報》,作者為獨立學者/中國戰略分析智庫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