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豪的博客
2015年12月,美國哈佛大學尼曼新聞基金會授予中國資深記者楊繼繩“萊昂斯新聞良知與正義獎”。楊繼繩因故未能出席頒獎禮,以書面答謝詞表達了他對新聞職業的理解。他說,記者既是一個卑鄙的職業,也是一個崇高的職業;既是一個平庸的職業,也是一個神聖的職業;既可以淺薄無知、趨炎附勢,也可以學識淵博、洞察社會,承擔公共良知。“是卑鄙還是崇高、是平庸還是神聖、是淺薄還是高深,在於從業者本人的良知、人格和價值取向。”這段話,我讀來深有感觸。
楊繼繩以《墓碑》等著作,記錄長期被遮蔽的歷史。他的職業自白,不是書齋里的道德訓誡,而是一位老記者對新聞、權力與良知關係的切身認識。十餘年過去,新聞傳播生態已發生巨變。傳統媒體衰落,社交平台興起,人人都有麥克風,人人都可以成為信息發布者。自媒體、獨立記者、公民記者、網絡意見領袖,紛紛登上公共輿論舞台。傳播的技術門檻降低了,新聞的倫理門檻卻沒有因此消失;相反,當信息傳播越來越自由,媒體人的良知與人格反而更加重要。
一、新聞可以有立場,事實不能有立場
記者不是沒有價值觀的人。一個記者可以信仰自由民主,可以同情弱者,可以反對專制,也可以擁護某種政治理念。真正的問題在於,當事實與立場發生沖突時,他選擇忠於事實,還是忠於立場?職業記者與政治宣傳員的根本區別,就在這里。政治宣傳往往以預設結論組織材料,選擇性呈現事實;新聞工作則應從事實出發,經過調查、核實與分析形成判斷。前者要求事實服從立場,後者要求立場接受事實檢驗。
一個人如果只傳播有利於自己政治立場的消息,對不利的事實視而不見,已經背離了新聞的完整性;如果進一步移花接木、斷章取義、編造情節、制造謠言,則是在主動破壞公共社會賴以形成理性判斷的事實基礎。新聞自由保障表達的權利,卻不賦予任何人歪曲事實的特權。
二、公民記者的興起,不等於新聞倫理的廢除
互聯網打破了傳統媒體對信息發布的壟斷,這是社會進步。尤其在新聞自由受到壓制的社會,普通公民通過手機記錄現場、保存證據、傳播被封鎖的信息,具有不可替代的公共價值。但公民記者首先應當是事實的記錄者,而不是謠言的搬運工。
當下某些自稱公民記者、獨立媒體人的網絡傳播者,缺乏基本的事實核查意識,卻熱衷於發布所謂內幕、獨家、爆料。一張來歷不明的圖片,一段經過剪輯的視頻,一則匿名賬號的傳言,甚至幾句毫無出處的道聽途說,都可以經過聳人聽聞的標題包裝,迅速傳播。消息真假尚未查明,政治判斷已經完成;證據尚未出現,道德審判已經開始。一旦有人質疑,便以政治立場回應事實問題,以道德標簽代替證據。
更有甚者,長期傳播未經證實的消息,面對反證拒不糾錯,甚至將質疑者視為敵人。誤傳可能源於無知、疏忽和判斷失誤;故意造謠則是對事實的主動背叛。兩者不能混為一談,也不能僅憑報道錯誤便推定傳播者主觀惡意。但一個人如果反覆傳播不實信息,又拒絕承擔核實與糾錯責任,其公共信譽就理應受到質疑。
公民記者的稱號不是道德勳章,獨立媒體的招牌也不是新聞誠信的保證書。有沒有記者證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沒有記者應當具備的事實意識與責任倫理。
三、擺脫了政治審查,為什麼沒有擺脫宣傳思維?
這是當下海外中文自媒體尤其值得反思的問題。一些人在政治立場上反對中共專制,在傳播方式上卻仍然沿用黨國宣傳的邏輯。他們痛恨官方制造謊言,卻對有利於自己立場的謠言格外寬容;批評官方封鎖信息,卻熱衷於選擇性呈現事實;反對政治洗腦,卻又以煽動情緒、制造敵人、操縱輿論的方式爭奪受眾。這種矛盾,不能僅僅用職業訓練不足解釋。
長期的政治宣傳環境,不僅塑造了人們接受信息的習慣,也可能塑造其生產信息的方式。在這種思維中,事實不是需要尊重的客觀對象,而是實現政治目的的工具;新聞不是發現真相的過程,而是爭奪話語權的武器。只要政治目標被認為正確,傳播手段便可以不擇;只要攻擊的是自己反對的權力,謊言似乎也能獲得正當性。於是,一些人雖然在政治立場上完成了轉變,卻沒有在認知方式和公共倫理上完成轉變。他們反對的可能只是宣傳機器所服務的政治權力,而不是宣傳機器制造謊言的邏輯本身。
反對專制,並不天然意味著具備自由公民的人格;擺脫政治控制,也不等於擺脫了被政治宣傳塑造的思維方式。真正的思想解放,不只是改變政治立場,更是學會尊重事實、獨立判斷、容忍異議,並接受公共理性的約束。否則,反對者也可能在自己的傳播實踐中複製自己所反對的東西。
四、當謊言成為政治武器,誰在獲利?
自媒體時代,謊言還有一套現實的利益機制。嚴謹的調查需要時間,聳動的傳言只需要幾秒鐘;核實事實需要成本,編造故事幾乎沒有門檻。一篇經過反覆求證的報道,未必獲得多少關注;一則迎合受眾偏見的驚人消息,卻可能迅速收獲大量流量。流量可以轉化為粉絲、打賞、廣告、商業機會乃至政治影響力。於是,部分傳播者逐漸從追求事實轉向經營情緒,從調查真相轉向迎合受眾。他們關心的不是事情究竟怎樣發生,而是怎樣講述才能引起憤怒、恐懼、仇恨或者狂歡。
尤其值得警惕的是,某些政治自媒體逐漸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傳播生態:謠言被揭穿了,可以悄悄刪除;下一個謠言出現了,繼續傳播。昨天的錯誤無人追究,今天的謊言照樣收獲掌聲,傳播者與受眾之間形成相互迎合的關系。受眾需要符合自己政治期待的消息,傳播者便不斷提供這樣的消息。事實是否可靠,反而退居其次。久而久之,公共討論不再圍繞證據展開,而成為不同陣營之間的情緒對抗。
更嚴重的是,虛假指控可能傷害無辜者,而反覆傳播的謠言,也會使真正有價值的調查報道受到連帶懷疑。謊言最終不僅損害被攻擊者,也損害傳播者所聲稱追求的公共目標。一個人不能一面譴責官方宣傳機器制造謊言,一面又以同樣的方法經營自己的傳播事業。
五、新聞良知不僅需要勇氣,更需要謙卑
楊繼繩認為,真正的職業記者會選擇崇高、神聖、深刻與兇險,而遠離卑鄙、平庸、淺薄和舒適。在新聞自由受到壓制的社會,敢於揭露真相,可能付出失業、監禁乃至生命的代價,這種勇氣值得尊重。但新聞良知並不只有勇敢一個維度。敢於批評權力的人,未必天然具有事實判斷的能力;敢於揭露黑暗的人,也未必不會陷入偏見。
新聞工作還需要知識上的謙卑。承認自己可能判斷錯誤,承認信息存在局限,承認尚未查明的事情不能輕易下結論。尤其要學會說三個字:我不知道。這三個字,看似平常,卻是許多自媒體人最不願意說出口的話。因為“不知道”不夠刺激,“尚待核實”不夠吸引眼球,“證據不足”更不容易制造流量。但正是這種克制,構成了新聞職業最重要的理性品質。
記者不是先知,評論者也不是法官。新聞的職責是盡可能接近事實,而不是永遠表現得正確。真正尊重事實的媒體人,既應當有揭露他人錯誤的勇氣,也應當有承認自己錯誤的誠實。
六、新聞自由與新聞責任,不可分離
新聞自由是現代文明的重要制度成果。它使公眾能夠獲得多元信息,使政府權力接受監督,使社會不至於完全陷入官方敘事的壟斷。但新聞自由的價值,不僅在於允許人們說話,更在於為公共社會提供發現事實、交換意見、糾正錯誤的條件。如果媒體人放棄事實核查,沈迷於謠言傳播,熱衷於操縱情緒,那麼,即使擁有充分的表達自由,也未必能夠形成健康的公共輿論。新聞自由與新聞良知,因而不可分離。前者解決權力能否任意壓制表達的問題,後者解決傳播者如何負責任地使用表達自由的問題。
沒有新聞自由,媒體容易淪為權力的工具;沒有新聞良知,媒體也可能淪為流量、資本、派系與個人野心的工具。對於那些以公共利益、社會正義、民主自由為旗幟的傳播者而言,尤其需要明白:公共信譽不是自封的,而是在一次次面對事實、權力、利益和誘惑的選擇中積累起來的。楊繼繩說,記者的職業選擇,最終取決於良知、人格和價值取向。這句話放在今天,仍然振聾發聵。
在新聞受到權力控制的時代,敢於說出真相是一種勇氣;在人人都可以自由發聲的時代,堅持不說謊話,同樣是一種勇氣。媒體人的良知,不僅在於敢於揭露別人的謊言,更在於拒絕制造自己的謊言。不因權勢而隱瞞真相,不因利益而歪曲事實,不因立場而放棄核實,不因錯誤而拒絕糾正。
反對謊言的立場,不能賦予任何人說謊的特權。新聞可以批判一切權力,但新聞本身也必須接受事實的審判。
2026年10月21日
附:
楊繼繩:記者,就是真相的記錄者、挖掘者和保衛者
我是很熱愛記者這個職業的。我在這個崗位上摔打四十多年,據我的體驗和觀察,我是這樣評價記者這個職業的:
這是一個卑鄙的職業,這個職業可以混淆是非,顛倒黑白,制造彌天大謊,欺騙億萬受眾;這是一個崇高的職業,這個職業可以針砭時弊、揭露黑暗、鞭撻邪惡、為民請命,擔起社會良心的重責。
這是一個平庸的職業,回避矛盾,不問是非,明哲保身,甘當權勢的喉舌;這是一個神聖的職業,胸懷天下,思慮千載,批評時政,監督政府,溝通社會,使媒體成為立法、司法、行政之外的第四權力。
這是一個淺薄的職業,只要能夠寫出通順的記敘文,不需要多少學識,不需要卓越的見解,聽話順從,就能如魚得水;這是一個深不可測的職業,記者不是專業學者,他需要從整體上研究社會、把握社會,無論有多麼淵博的學識、有多麼卓越的洞察力,在複雜多變的社會面前,都會感到學力不足,力不從心。
這是一個舒適而安全的職業,出入於宮闕樓台,行走於權力中樞,燈紅酒綠的招待會、歌舞升平的慶典,訪大官,見要人,春風得意,風光無限。
如果用文章與權勢投桃報李,今日的書生可能是明日的高官,今日窮酸可能是明日的富豪;這是一個艱難而危險的職業,且不談穿梭於槍林彈雨中的戰地記者,就是在和平環境中,調查研究,探求真相,跋山涉水,阻力重重,除暴揭黑,千難萬險。一旦觸及到權勢集團的痛處,不測之禍從天而降。
是卑鄙還是崇高、是平庸還是神聖、是淺薄還是高深,在於從業者本人的良知、人格和價值取向。真正的職業記者會選擇崇高、神聖、深刻、兇險,鄙視和遠離卑鄙、平庸、淺薄、舒適。
然而,在卑鄙與崇高、平庸與神聖之間,沒有鴻溝、沒有高墻,黑白之道,全憑自己把握。如果一腳踏進了黑道,就會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自己寫的白紙黑字,是永遠抹不掉的證據。“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這條黑色定律在記者職場十分盛行。要不被這一黑律逼向卑鄙之路,就得無所畏懼,勇於獻身。
這也是我對新聞良知與正義的理解。
(2015年12月,美國哈佛大學尼曼學會授予楊繼繩“萊昂斯新聞良知與正義獎”,稱楊“是一個榜樣,值得那些希望記錄人類黑暗而艱難鬥爭的人學習”。隨後,因故未能出席頒獎禮,楊繼繩以文字的形式發表這篇答謝詞。以上為答謝詞節選)
轉載自《新世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