擔憂自己內心的恐懼也是一種鼓舞的力量。那年我才二十九歲，想知道自己的勇氣是否來自對政治局那些活死人的憤怒。我經常去拜訪一位年長的朋友——詩人彼得‧胡謝爾(Peter Huchel)。他住在柏林南邊綠色地帶一所破舊的房子裡。在很浪漫的閣樓頂上, 一扇天窗下面有一張我的小桌子，我常在那裡寫作。還好總算有點現代化，桌邊有一根靠電池連接的電話線。胡謝爾的太太莫妮卡喊道：「比爾曼，下來吃飯！」「好，好，謝了！」老胡謝爾始終如喪家犬一般難過， 一九六二年因文學雜誌《意義與形式》內部文人起了爭執，共產黨中委會把他從主編的位子拉了下來。胡謝爾就如同他在「梅克許沙地」所寫的詩一樣，還能勉強撐著，但在跟世界做鬥爭時他並不算是個硬骨頭。
比爾曼的一位年長朋友——詩人彼得‧胡謝爾(Peter Huchel， 1903-1981)。圖： lyrikline.org
一九六六年春天時分我去拜訪他，其實我自己也極需要得到鼓勵，卻調過頭來，用很輕柔的手，寫詩為他打氣，就好像一路下來都是這樣的。我的新詩叫「鼓勵」(Ermutigung)。
你，別讓自己變硬
在這個硬碰硬的時代
過剛易折斷
過尖易刺人
二者皆會折損
你，別變得苦澀
在這苦上加苦的時代
統治者一發抖
你首先就會落在鐵欄杆之後
面對的卻不是自己的苦痛
你，別害怕
在這恐怖的時代
他們故意讓我們
在巨大爭執之前
就放下了武器
你，別精疲力盡
利用你的時間
別消失在底層
你需要我們
我們需要你的樂觀
在這靜音的時代
我們不會沈默
樹枝綻放了綠色
我們要展示眾人
讓他們盡皆知曉
我的生活被打亂了，在愛情方面也站在岔路口。一九六六年春天我和碧姬終於分手，我們共同的兒子，約拿斯是年前的夏季出生的，還不到一歲，馬奴九歲。如此的分手好似謀殺和自殺，但是在兩性關係上，當一個人在尋找新的女性伴侶時，常常不能接受現實，不能理性地思考和感覺。如果愛情死了，就不容易保持友誼的關係。我那時已經被定性為當局「認證的國家敵人」。從政治上來說，碧姬是站在我這一邊的。我也相信，在那被全面封口的艱難年代，她也會堅持在我身旁。但是對一個來自科隆的法國女子，獨自在東柏林擁有這樣危險的友誼，沒有靠山，又有什麼用呢？她冷冷地以德語說：「我既然已經不能跟你同床共枕，那也不願意在你的錘子下面過日子。」她跟我漸行漸遠了。
在我們分開之前的一九六五年夏季，我遇到也許算是東德最受歡迎的維納斯女神——演員伊娃瑪麗亞‧哈根(Eva-Mariea Hagen)。我們倆在同一個晚間綜藝節目演出，這是薩勒河邊哈勒市一場傳統的史坦托式歌舞劇裡面的音樂片段。哈根也要以吉他伴奏唱幾首歌。
在試音之後，客串藝術家們都坐在骯髒的休息室裡，我們有點輕忽地動了感情，互相愛上對方。她很直接了當，穿著白色寬邊蓬鬆的荷葉裙就從窗口爬出去，攀上了防火梯，這自然是違禁的。我像隻咕嚕嚕的公貓跟在後面，目光朝上，通風的螺旋梯愈來愈高。我們拾級而上一直抵達最頂上那片鋪著巨大硬紙板的屋頂。我們第一個吻就在這薩勒河邊，高過巴黎屋頂的地方，如同浪漫電影裡的場景，在暮色蒼茫的民主德國。
「錢使人性感」，布萊希特如是說。我在求愛之時，鸚鵡學舌似地學著大師說了這樣的大話。事實上在獨裁體制裡這種鬥雞遊戲不是為錢，而主要是為了得到特權。不只是錢，權力也使人性感。男人女人之間的鬥爭，正如畫家愛德華‧蒙西那幅吶喊畫作表現的，也可以稱作愛情。但是一個男人高超的精神也能在情場中顯得性感，個性、任性、歌曲裡的靈性也能誘惑美人。
伊娃瑪麗亞正是我當時所需要的，這跟政治無關，而是一種對生活的激情。她刺激著我，並大膽地跟權力中人去爭鬥。當這個斯大林式的豬圈裡的壓力罩向她時，她被激怒了，很勇敢地直接面對。他們威脅她，她的事業可能完蛋了，那又如何？這並非是政治上的反抗，而是一個女人的驕傲。她說，我喜歡誰就跟誰，你們這些庸俗的貨色！東德電視台於是將她解聘。德國電影股份有限公司打了退堂鼓，她在「窈窕淑女」歌舞劇裡扮演伊莉莎‧杜莉特女主角的戲，不能在首都柏林上演，不過好在還能在希特勒當年在德騷市建造的大型州劇院演出，也算不錯的。
沒有什麼比當一個人氣極旺的女神突然之間遭到冷處理更令人心灰意懶了。我把自己在某些地區未被禁止的歌曲的詞都給了伊娃，她可以配著吉他舉行小型的、較為精緻的歌唱晚會。這樣既可賺點錢，也更能獲取到心靈上的生存養料，這對一個習慣了掌聲的藝術家來說至關重要，她畢竟也要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啊。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