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北京登場的兩會，揭示著「十五五」的開局。有學者指出，2026年至2030年是「中國式現代化」最重要的5年。在經濟增速跌破5%的時代，中國擴大內需面臨哪些挑戰？這次兩會還透露哪些信號？
2026年中國兩會（全國政協、全國人大會議）3月4日正式揭幕。國務院總理李強3月5日在十四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開幕式，發表他任內的第三份年度政府工作報告。
今年不只要定調2026年政策目標，也逢「十五五」開局——全國人大代表審查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綱要草案，為2026年至2030年的國家規劃定錨。
台灣淡江大學兩岸關係研究中心主任張五岳向DW指出，這5年涵蓋了2027年中共「二十一大」、2028年美國總統大選與台灣總統大選，是「中國式現代化最重要的五年」。
GDP目標跌破5%是好是壞？
年度目標方面，李強在發佈政府工作報告時宣佈，2026年中國國內生產總值（GDP）增長目標設定為4.5%至5%，相較去年的「5%左右」略微下調，也是自1991年以來首次低於5%門檻。
「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提到，2035年中國人均GDP要比2020年增加一倍，達到2萬美元以上的目標。官方解釋，GDP增長的區間目標是為了應對不確定性、保有餘地，積極務實地與2035年的遠景目標銜接。
德國墨卡托中國研究中心（MERICS）資深分析師布朗（ Alexander Brown）向DW表示，隨著國內經濟挑戰加劇，中國領導層已然意識到，維持過往的成長水準將會越來越困難。史丹佛大學的中國經濟學者許成鋼則向DW指出，許多獨立研究表明，中國近年的實際GDP增速其實都低於官方數字。隨著經濟持續下行、壓力不斷增大，北京「不得不下調官方目標」。
根據美國智庫榮鼎諮詢（Rhodium Group）的研究報告，中國經濟2025年實際增速僅為2.5%至3%，約為北京官方數據的一半。
擴大內需面臨哪些挑戰？
李強在政府工作報告時表示，將堅持內需主導，繼續實施「更加積極的財政政策」、「適度寬鬆的貨幣政策」。今年財政赤字率擬按4%左右安排，通膨維持在2％左右，城鎮失業率則維持約5.5%。
經濟學上，出口、投資、消費被視為拉動GDP成長的「三駕馬車」。官方數據顯示，中國2025年貿易順差達到創紀錄的1.19兆美元。北京仰賴強勁出口帶動經濟成長，但也帶來失衡風險。
許成鋼指出，內需不足是阻礙中國經濟增長的原因。在此情況下，靠投資製造業，只會造成更嚴重的產能過剩和通縮問題。 他解釋，中國內需不足的基本原因是中國家庭可支配收入總額佔GDP的比例過低，甚至是世界上主要國家最低之列；同時貧富差距過大，超過5億中國人的收入低於每人每天5美元的貧困線之下。「只要這個基本問題不改變，討論提高內需只是空談，人均GDP不可能持續發展。」
張五岳也認為，中國很清楚未來經濟增長的主要動能就是消費。「民生政策、醫療、就業跟社會福利一定要做好工作 ，否則老百姓就是儲蓄率高，就是不想消費。」
布朗則指出，中國不只內需消費疲弱，固定資產投資在2025年也下滑了3.8%，是自1996年有紀錄以來的首次下降。 此外，青年失業率「愈來愈令人擔憂」，許多企業不願意增聘新人，反映了企業信心普遍下降；雖然經濟近年仍持續成長，但表現良好的行業範圍正在縮窄，比如過往能創造大量就業機會的房地產業，如今無法再扮演同樣的角色。2025年，中國房地產固定資產投資已連續第4年下滑。
布朗認為，中國政府希望轉向消費驅動的成長模式，但同時也強調要持續強化工業基礎與創新能力，「未來五年內，很難同時有效實現這兩個目標」。若持續聚焦產業發展，就很難推動提高消費者收入與生活水準的改革。 「有限的資金更可能投入提升『科技自主』與發展高科技產業，而非增加家庭消費。」
「科技自主」劍指美國
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提到，中國要加快「高水準科技自立自強」，為高質量發展提供科技支撐；「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也提到這個關鍵詞，並且要加強創新與關鍵核心技術，讓數字經濟核心產業增加值佔GDP比重達到12.5%。
張五岳指，中國今年雖然以經濟建設為重心，但從政府工作報告可以看出，是發展跟安全並重。面對美中大國博弈、國際地緣政治與全世界供應鏈的變化，中國在整體戰略上「已經把科技自主創新、突破美國卡脖子當成是今年以及未來的重中之重」。
布朗表示，中國雖然目前未必能生產最先進的晶片或半導體設備，但在中低階半導體的生產能力方面已取得顯著進展，而且政府正全力支持更先進晶片的研發。此外，中國還能利用其他優勢在該領域取得領先地位，例如充足且廉價的再生能源供應，以及快速建設AI基礎設施的能力。
許成鋼則認為，數字經濟的目的是為了自動化、解決勞動力不足問題，但中國的問題是失業嚴重，內需嚴重不足。「從賺錢的角度，中國並沒有大規模發展自動化的需求。」
他表示，有限的資金本應用來拯救崩盤的市場和金融，解決內需不足問題，但中國為了和美國競爭，做出不惜代價的戰略部署，「導致表面上有個別部門資金充足，獲得技術層面的成就。但整體經濟層面，由於內需越來越低，反而問題越來越嚴重。」
人事安排有何端倪？
今年全國人大會議總共有2765名代表出席，113名代表因不明原因缺席。彭博報導指出，這是習近平任內除2022年新冠疫情期間以外，缺席人數最多的一次。
彭博社報導提及，這次前新疆黨委書記馬興瑞的缺席引人注目。自去年11月以來，馬興瑞缺席一系列重要的高層會議，今年兩會也不見人影、沒有入選主席團名單。
兩會前夕，解放軍高層震盪不斷。先是中央軍委副主席張又俠、中央軍委委員兼聯合參謀部參謀長劉振立接連落馬；後有其他19人遭罷免全國人大代表資格，其中包含9位將領。
張五岳表示，兩會期間人事安排雖不是重點，但仍值得觀察。中國這一系列的高層清洗，使得軍方與外交系統面臨人才斷層。例如中央軍委的領導班子從原本的7人，只剩習近平與副主席張升民2人。他認為，習近平對解放軍的整頓應該到今年秋天的五中全會才會明朗化。
此外，應急管理部長王祥喜被查落馬後，兩會期間會否宣佈新任部長、國防部長董軍會否有變也是觀察焦點。
外交方面，身兼中共中央外辦主任與中國外長的王毅，在兩會期間的中外記者會講話是觀察中外關係的重要場合。張五岳關注，會否有新的外長出現。
但無論如何，張五岳表示，從李強的工作報告可以看到他依然「高舉習近平這個偉大的旗幟」。除非五中全會出現非常年輕的世代直接升任政治局常委，否則目前仍看不出今年秋天的二十一大，習近平有交棒的部署跟準備。
圖片來源： Maxim Shemetov/REUTERS
國防與台海
根據中國財政部公佈的政府預算草案報告，2026年中國的國防預算約為1兆9095億元人民幣，跟去年相比增加7%，雖然連續5年超過7%，但增幅也是2022年以來最低。
李強發表工作報告時表示，新的一年，要深入貫徹習近平強軍思想，紮實推進練兵備戰，加快先進戰鬥力建設，並提到要抓好軍隊建設「十五五」規劃編制，實施國防發展重大工程。
他也重申「一個中國」原則和「九二共識」，並稱要堅決打擊「台獨」分裂勢力，反對外部勢力干涉，推動兩岸關關係和平發展、推進祖國統一大業。
張五岳表示， 中共對台政策要做新的重大宣示，從來沒有一次透過兩會來體現。儘管李強針對「台獨」用了「堅決打擊」的強烈字眼，但這並不是新措辭。「今年2月份的對台工作會議王滬寧就開始講。從賴總統上台之後，大陸認為反台獨不能只是嘴巴上反對，而是要打擊。」
「十五五」規劃的時間跨度，包含外界擔憂解放軍可能具備攻台能力的2027年。張五岳預期，最終通過的「十五五」規劃綱要，兩岸關係專章的部分「篇章會增多，力度一定會強化」。
「我可以很肯定的講，十五五規劃當中北京還是強調一中、九二（共識）、反獨，以融合發展作為基礎。而未來五年的融合發展，是想要推進兩岸和平統一，要取得一定程度的歷史進程。」
他表示未來五年，北京不可能在統一議題上還停留在口號宣示，停留在和平交流、和平發展，而沒有化約成具體實際的行動。
短期而言，他認為兩岸關係今年將是「挑戰多於機遇」。張五岳分析指出，「地緣政治的問題、美中的問題、兩岸仍然欠缺互信，而且更重要的是美中台各自都有重要的政治事情：台灣九合一的選舉、美國期中選舉、中國年初的兩會以及年底的五中全會」，都會對兩岸關係產生不同程度的制約。
但他謹慎看待並不悲觀。他認為，美國總統川普若月底成功訪中，代表美中關係取得一定程度的風險管控。「只要美中關係不失控，兩岸關係就不會有太大的意外。」
他還指，北京已將國共制度化平台重啟，國民黨主席鄭麗文有望今年上半年與習近平舉行「鄭習會」，北京一定會軟硬兼施。
轉載自《德國之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