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朋友：
今天，我們聚在一起，紀念萬潤南先生逝世一周年。聽著大家對他的回憶，我再次感受到，老萬在許多人的生命裡，都留下了深刻的影響。對我而言，他是共同追求自由民主的同道，是多年的好友，也一直像一位親切的大哥。一年過去了，想到他，仍然有許多話想說。
我與老萬的交情，始於一九八九年的學生運動。那是我們人生中一段極為重要的歲月，也讓許多原本走在不同道路上的人，因為對中國未來的期待而相遇。從那時開始，我逐漸認識他，也在此後漫長的交往中，更深地理解他的理想、性格與智慧。今天回頭看，能夠在那樣的時刻與他相識，並結下延續多年的友誼，是我十分珍惜的緣分。
老萬是一個有理想的人。他對自由民主的認同，有很深的根，也經得起時間的考驗。多年的民運參與，伴隨著挫折、分歧，也伴隨著種種令人焦慮的處境，但他始終堅持自己的價值觀。長期抗爭最困難的地方之一，就是在看不到成果的時候，仍然知道自己為什麼出發，知道哪些東西不能放棄。老萬對此始終清楚，而這份清楚，給了身邊的人很大的力量。
他也有一種當仁不讓的精神。面對自己相信的事情，面對應當承擔的責任，他願意站出來，願意承擔。理想需要有人付諸行動，責任也需要有人接下來。老萬身上有這樣的擔當，而他的擔當，又有思考與智慧作為支撐。這是我一直敬重他，也一直向他學習的地方。
有一件事，對我的影響尤其深。老萬談起創立四通公司時，曾說，他堅持把公司設立為北京郊區四季青公社的鄉鎮企業。以他當時的社會背景與關係，要取得更高層級的登記，或者藉由那樣的層級獲得經營上的便利，並不是做不到。但他有自己的考慮。我一直記得他說的那句話：「如果你開始時，就躺在地上，就不會再有人可以打倒你了。」
這句話聽起來帶著幽默，卻有很深的智慧。我的理解是，他看得清楚，在那樣的環境裡，外在的地位、層級與關係，固然可能帶來便利，也可能讓人產生依賴。把起點放低，把根扎穩，就能減少一些受制於人的地方，為自己保留更多自主的空間。他懂得審視環境，懂得取捨，也懂得如何讓自己相信的事情有機會做成。多年來，這個故事和這句話，始終留在我的心裡。
老萬還說過，堅持民運，「血要熱，頭腦要冷，骨頭要硬」。這三句話，也是他留給我十分重要的提醒。血要熱，是要保有對人的關懷，對不公的憤怒，以及追求自由的熱情；頭腦要冷，是要能夠分析、判斷，在焦慮和激憤之中仍然保持清醒；骨頭要硬，則是面對壓力與挫折，仍然守得住自己的信念與尊嚴。三者放在一起，才是我們在長期抗爭中需要學習的精神。
這樣的精神，在老萬身上是能夠被感受到的。他有力量，也有智慧；有堅持，也能讓人感到親切。對我來說，他是一位可以談理想、談困難，也可以親近交談的大哥。他的話之所以能夠影響我這麼多年，正因為我在與他的交往中，看見了那些話背後的人格。
今天，大家從不同的角度回憶老萬，讓我們看見他如何影響了這麼多朋友。我也想藉這個機會，向他表達我的感謝。謝謝他多年來的情誼，謝謝他給我的啟發，也謝謝他以自己的人生，讓我看見，一個人可以如何把理想、擔當與智慧結合在一起。
老萬，我很想念你。想到往後還有許多事情，原本想與你談，卻已經無法再談，心裡仍然難過。但你的話，我會記得；你給我的榜樣，我也會繼續學習。
血要熱，頭腦要冷，骨頭要硬。今天重述這三句話，是對你的懷念，也是我給自己的提醒。
謝謝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