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和AI時代的武器軍備競賽The Cyberweapons Arms Race
妮可·珀爾羅斯Nicole Perlroth的《他們告訴我,世界將這樣終結:網絡武器軍備競賽》This Is How They Tell Me the World Ends: The Cyberweapons Arms Race2021年出版。珀爾羅斯曾在《紐約時報》負責網絡安全、數字間諜和數字破壞報道十年。她為寫這本書調查了七年時間,采訪超過300名黑客、情報人員、漏洞交易商、安全專家和政府官員,把一個普通人幾乎看不見的市場寫到了台前。全書從“資本家”“間諜”“雇傭兵”一路寫到“抵抗”“旋風”和最後的“回旋鏢”。
這本書講的,其實是一種很奇怪的商品:別人還不知道的軟件漏洞。這種“零日漏洞”如果交給軟件公司,可能很快被修補;如果賣給情報機構、軍方或商業間諜公司,就可能變成潛入手機、服務器和關鍵基礎設施的入口。珀爾羅斯追問的正是這個難題:一個國家發現了自家公民每天使用的軟件存在秘密後門,是應該關掉這扇門,還是悄悄留下鑰匙,等著有一天去開別人的門?
這也是全書最有價值的地方。它沒有把網絡安全寫成程序員之間的技術遊戲,而是把它還原成政治經濟學:黑客發現漏洞,掮客定價,政府購買,軍方使用,科技公司補洞,另一個國家再尋找新的漏洞。一條代碼背後,慢慢長出了一條軍火產業鏈。美國曾長期積極購買和儲存零日漏洞,可美國國家安全局的一些攻擊工具後來遭泄露,其中相關技術又被用於2017年的“想哭”勒索軟件和“非佩蒂亞”攻擊。書名里的“世界終結”,說的正是這種回旋鏢效應:為了攻擊別人而留下的弱點,最後也可能回來攻擊自己。
它因此同時是科技書、政治書、經濟書,也是一本國家安全書。2021年,這本書獲得《金融時報》與麥肯錫年度商業圖書獎,2022年又獲美國外交關系協會阿瑟·羅斯圖書獎銅獎。它能拿商業圖書獎也很有意思,因為珀爾羅斯寫出的核心問題,本來就是市場問題:當一個漏洞從“應該修好的缺陷”變成“可以賣幾百萬美元的資產”,安全與利潤便發生了沖突。
到了人工智能時代,這本書反而更值得重讀。珀爾羅斯2024年回顧此書時說,如果重寫,她會增加一章生成式人工智能。到了2026年,谷歌威脅情報團隊已經觀察到攻擊者把人工智能用於偵察、社會工程和惡意軟件開發,以提高攻擊速度和效率;美國國家標準與技術研究院也把“人工智能系統自身的安全、人工智能增強的攻擊、人工智能增強的防御”列為同一個新安全框架里的三類問題。
讀完這本書,真正讓人不安的可能並不是“黑客很厲害”,而是另一個事實:現代人已經把銀行賬戶、病歷、通信、工作、交通、電力和越來越多的生活交給軟件,而軟件永遠會有漏洞。人工智能又開始接管更多判斷和行動。過去,一處漏洞可能打開一台電腦;未來,一處漏洞可能打開一個代理系統、一條生產線,甚至一整套自動化決策流程。
這本書提醒讀者:每一次系統更新,看起來只是手機右上角一個不起眼的提醒,背後處理的卻可能是一場你從未知道已經發生過的戰爭。
妮可·珀爾羅斯的《他們告訴我,世界將這樣終結:網絡武器軍備競賽》出版於2021年。五年過去,書中的一些事件已經成為網絡安全史:震網病毒、斯諾登文件、“影子經紀人”泄密、“想哭”勒索軟件、“非佩蒂亞”、俄羅斯對烏克蘭電網的網絡行動。可這本書並沒有因此過時。恰恰相反,2026年再讀,會發現它真正抓住的並非某一次攻擊,而是一種越來越牢固的現代社會結構:人類一面把生活交給軟件,一面又允許軟件的秘密弱點進入軍備市場。
布盧姆斯伯里出版社把這本書定位為對全球網絡武器市場的調查。珀爾羅斯為此追蹤七年,采訪超過300人。全書有23章,分成七部分。前面寫這個市場如何形成,中間寫資本、情報機構和網絡雇傭兵如何進入,後面轉向科技公司的抵抗、國家間不斷升級的網絡行動,最後落到“回旋鏢”:一個國家為了進攻而秘密保留的漏洞,怎樣反過來損害自己的企業、醫院和普通用戶。這條線看似在講黑客,其實在講現代國家。
漏洞政治經濟學:零日漏洞怎樣長成一門軍火生意
理解這本書,只需要先理解一個詞:零日漏洞。軟件里有一個缺陷,軟件公司還不知道,也就沒有補丁。發現這個缺陷的人手里因此多了一把別人不知道存在的鑰匙。如果把鑰匙交給廠商,廠商可以修門;如果把它賣給情報機構,對方可以繼續讓這扇門開著,在需要的時候悄悄進去。
問題從這里開始。漏洞發現者為什麼一定要告訴軟件公司?如果廠商只獎勵幾千美元,而一個漏洞經紀人願意出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美元,市場會把人才推向哪里?如果購買者不是犯罪集團,而是國家情報機構,出售漏洞究竟是在幫助國家,還是在制造下一次災難?
珀爾羅斯最有新意的地方,就是把這些問題從技術倫理拉進了市場機制。零日漏洞不再只是程序錯誤,它具有價格;一旦有價格,就會產生供給;一旦政府成為大買家,市場規模便可能繼續擴大。黑客、掮客、軍火承包商、情報機構、手機廠商、雲計算公司,由此被一條看不見的交易鏈連在一起。布盧姆斯伯里的介紹甚至把美國政府描述為這個市場長期的重要購買者和儲存者。珀爾羅斯真正擔憂的,就是國家對進攻能力的需求反過來刺激了漏洞市場。
這里藏著一個很漂亮、也很殘酷的經濟學問題。商品價格通常告訴市場“社會需要更多什麼”。糧食貴,農民會多種糧;芯片貴,資本會擴建工廠。可零日漏洞很特殊。價格越高,意味著社會越獎勵人們尋找那些暫時不要修好的缺陷。對購買者而言,這是一種能力;對使用同一軟件的幾億普通人而言,卻是一種風險。
同一件東西,對攻擊者是資產,對公眾是負債。這是整本書真正的政治經濟學支點。
進一步思考:零日漏洞可以是一門軍火生意。珀爾羅斯寫美國網絡武器史時,始終抓著一個矛盾:美國擁有世界上最先進的一批數字技術公司,也擁有極強的情報和網絡進攻能力。問題在於,這兩個優勢並不總是站在同一邊。美國制造的優勢,也可能成為美國自己的弱點。
情報機構發現微軟、蘋果或者其他廣泛使用的軟件存在一個秘密漏洞時,會遇到一個真正困難的選擇。把漏洞告訴企業,幾億台設備可能因此更安全,可情報機構也失去了一條進入外國目標系統的秘密通道。保留漏洞,國家獲得進攻能力,本國企業、政府和居民使用的同類軟件卻仍然帶著那個洞。
國家安全與公共安全在這里發生了沖突。冷戰時代,這種沖突沒有今天這麼明顯。美國可以尋找蘇聯武器系統的弱點,因為美國普通家庭不會在客廳里使用蘇聯導彈控制系統。數字時代完全不同。美國情報機構想利用的微軟系統、蘋果手機、網絡設備和雲軟件,也正是美國企業、醫院、銀行和普通居民每天依賴的東西。《紐約客》評論這本書時抓住的就是這個悖論:世界已經把密碼、銀行記錄、醫療記錄、私人通信和大量日常生活交給了自己根本看不懂的軟件,而情報機構又在這些同一套系統中尋找可以利用的入口。
這也是珀爾羅斯筆下“回旋鏢”的含義。2016年至2017年前後,美國國家安全局的一批攻擊工具遭到泄露。其中利用微軟視窗系統漏洞的“永恒之藍”後來進入更廣泛的攻擊生態。“想哭”勒索軟件使用了相關技術,“非佩蒂亞”也借助相關漏洞快速傳播。後者本來主要針對烏克蘭,卻越過國境,在全球造成巨大經濟損失。學術評論認為,珀爾羅斯在全書最後一部分對這一過程的處理,最清楚地呈現了她對美國網絡戰略的批評:國家為了進攻而積累的能力一旦失控,攻擊對象就不再由原來的擁有者決定。
核武器丟了,世界會立刻進入最高警戒;一套網絡武器泄露,有時只是一批代碼出現在網上。它可以被覆制,而且覆制幾乎沒有邊際成本。這正是數字武器與傳統武器最麻煩的差別。
是不是另一場核軍備競賽
書名用了“軍備競賽”,這個比喻很有力量,也需要小心。核武器時代,兩顆原子彈不會因為使用一次就自動覆制成兩千顆。網絡攻擊工具不同,代碼可以覆制、修改、拆解、重組。擁有者也遠遠不限於國家。黑客個人、犯罪集團、私人承包商、商業間諜公司都可能進入。一件武器還可能在暴露後迅速失效,因為軟件廠商打上補丁以後,原先的入口就被封住了。
所以網絡武器既像武器,又不像傳統武器。珀爾羅斯選擇把這種競爭寫成“軍備競賽”,最大的好處是普通讀者一下就明白了危險:各國都害怕別人先擁有能力,於是自己也購買、儲存和開發。每個人都說自己是在防御,結果共同擴大了市場。這很像安全困境——甲國因為害怕乙國而增強力量,乙國看到甲國增強力量,又更加害怕。
但這個比喻也帶來了全書最大的爭議。格里菲斯大學學者薩穆利·哈塔亞在《法律、技術與人類》上的書評指出,珀爾羅斯傾向使用“網絡珍珠港”“大規模毀滅性網絡武器”等強烈意象,可現實中的多數網絡行動造成的仍是有限技術影響,真正造成大規模物理破壞的事件非常少。他還認為,這本書對國際法已經逐步進入網絡空間的過程寫得不夠。國家之間遠沒有建立起成熟規則,但也不能說網絡世界完全處於無法律狀態。
這項批評提醒讀者,不要被書名嚇倒。世界未必會因為一次網絡攻擊突然“終結”。醫院系統癱瘓幾天、公司停產、港口關閉、供水系統受到攻擊、政府數據被竊取,這些較低烈度、頻繁發生、很難明確算作“戰爭”的事件,可能才是網絡沖突更常見的樣子。
這里也正好可以把珀爾羅斯放進網絡戰爭研究的更大爭論中。托馬斯·里德在《網絡戰爭不會發生》中一直反對把所有惡意網絡行動都叫戰爭。在他的框架里,許多所謂網絡戰爭,更接近間諜活動、破壞和顛覆。到了2026年,他仍然繼續為這一基本判斷辯護。
本·布坎南的《黑客與國家》也采取更冷靜的政治學視角。他關注的是網絡行動怎樣成為大國競爭中的常態工具:偷情報、施壓、破壞、試探邊界,卻不一定發展成傳統意義上的戰爭。哈佛大學出版社對這本書的概括也強調,它試圖把網絡行動從簡單的“戰爭”框架轉到日常地緣政治競爭中。
珀爾羅斯和他們看的其實是同一頭大象,只是站的位置不同。里德問:“這真的算戰爭嗎?”布坎南問:“國家為什麼越來越頻繁地使用這種工具?”珀爾羅斯問:“這些工具到底是誰做出來的,又是誰在賣?”這正是她的貢獻。
同類書中,金·澤特的《零日倒計時》圍繞震網病毒深入展開,技術細節更集中,像拆解一件具體武器。安迪·格林伯格的《沙蟲》圍繞俄羅斯黑客集團和烏克蘭展開,更像一個有明確敵手和戰場的追蹤故事。本·布坎南的《黑客與國家》則具有更強的國際關系理論意識。
珀爾羅斯的優勢恰好在別處。她對“市場”特別敏感。誰報價,誰購買,誰拒絕出售,誰覺得自己是在愛國,誰只是為了錢,誰認為把漏洞交給政府比交給微軟更有價值,誰賣完以後才發現客戶把技術用到了自己無法接受的地方——這些人在她筆下構成了一套地下經濟。這使這本書很像一部調查報道式的《軍火商人史》。她寫的不是技術史,而是“數字軍火商”的社會史。
布盧姆斯伯里說這本書“像驚悚小說,又像參考書”,《紐約客》的吉爾·萊波爾也認為,它帶有約翰·勒卡雷式的間諜氣質和邁克爾·克萊頓式的科技驚悚感。這樣的寫法讓一個技術門檻很高的話題進入大眾閱讀。
可敘事優勢也帶來代價。人物多、地點多、時間跳躍大,采訪者自己的調查過程又進入故事,時間線有時會被打散。《紐約客》的評論就提醒,追隨珀爾羅斯“怎樣找到這些秘密”很迷人,卻偶爾會遮住“事情本身究竟按什麼順序發生”。美國大學的一篇書評則認為,全書明顯以美國和歐洲經驗為中心,對俄羅斯、中國、伊朗等國家內部的網絡安全邏輯和受害經驗展開得少得多。豆瓣讀者的反應也呈現類似分化:一些人讚賞它把零日漏洞交易講得清楚,另一些人覺得時間線較亂,或者認為作者明顯站在美國安全體系的視角看問題。
珀爾羅斯長期是美國主流媒體的國家安全記者,她最豐富的消息源、制度經驗和問題意識都來自這個系統。她可以進入美國網絡安全世界很深的地方,也因此很容易把美國的安全焦慮當成故事的中心。
真正更完整的全球網絡史,還需要中國、俄羅斯、伊朗、印度、中東、非洲和拉丁美洲內部的材料。網絡空間明明沒有國界,關於網絡空間的書卻仍然常常帶著很清楚的國界。
國家到底應該修門,還是留下鑰匙
這本書最值得反覆想的,並不是哪一個國家的黑客最強,而是一個古老的政治問題在數字世界里換了一件衣服:國家究竟可以為了自己的安全,讓公民承擔多少看不見的風險?
發現零日漏洞以後不馬上告訴軟件公司,本質上等於國家知道公共道路上有一個洞,卻暫時不填,因為軍方覺得這條洞也許有一天能絆倒敵人的車。
問題是,敵人和本國居民可能走的是同一條路。這就產生了一個典型的委托—代理問題。情報機構的收益來自成功進入目標系統,普通公眾的收益來自系統越安全越好。兩者都說自己代表國家安全,衡量標準卻不同。一次成功的秘密入侵可能給情報機構帶來巨大價值,而漏洞長期不修造成的公共風險,卻分散到幾億個用戶身上。
收益集中,風險分散。這個結構在經濟學上非常危險,因為承擔決策收益的人和承擔全部成本的人不是同一群人。也正因為如此,《他們告訴我,世界將這樣終結》比一般網絡安全科普多了一層。它問的其實是現代政府長期面對的老問題:秘密權力怎樣被監督?國家安全的成本由誰承擔?技術專家發現了公眾無法理解的風險以後,誰有權決定那個風險是否值得?
換成核武器,這些問題早已進入政治學。換成代碼,人類還在補課。
為什麼到了人工智能時代,這本書提出的問題更尖銳了。2021年本書出版時,生成式人工智能還沒有進入今天的公共生活。到了2024年,《金融時報》請歷屆商業圖書獎作者回答,如果重新寫自己的獲獎作品,會增加什麼。珀爾羅斯的答案非常直接:她會增加一章生成式人工智能。她認為,自己的書警告的是上一代數字技術帶來的脆弱性,而人工智能會讓國家行為者、網絡罪犯和其他攻擊者以更快的速度利用這些脆弱性。
這已經不只是作者的推測。谷歌威脅情報團隊在2026年2月的報告中說,攻擊者正在越來越多地把人工智能整合進攻擊鏈,用來加快偵察、社會工程和惡意軟件開發。谷歌同時也提醒,不宜把人工智能描述成突然創造了一批無所不能的新黑客;早期觀察顯示,它很大程度上還是一個生產率放大器,只是這種放大正在逐步進入更覆雜的攻擊活動。
這個判斷恰好能修正珀爾羅斯書中偶爾過強的“世界末日”氣氛。人工智能真正可怕的地方,也許並不是突然誕生一種無人見過的超級病毒,而是把原本需要十個人、十天完成的偵察、翻譯、釣魚郵件、代碼修改和信息篩選,壓縮成一個人、幾個小時。單次攻擊能力提升一點,攻擊數量提高十倍,社會結果同樣會改變。
更重要的是,人工智能自己又在創造新的攻擊面。企業開始把模型接進數據庫、郵件、財務、客服、工業系統和個人電腦。人工智能代理開始擁有讀取信息、調用工具甚至執行任務的權限。美國國家標準與技術研究院因此已經把人工智能時代的網絡安全拆成三部分:怎樣保護人工智能系統,怎樣應對人工智能增強的網絡攻擊,又怎樣利用人工智能增強防御。2026年,該機構還進一步推進關鍵基礎設施中的人工智能風險管理工作。
這時再回頭看珀爾羅斯的“零日漏洞”,意義變了。過去的核心問題是:有人偷偷拿到了進入機器的鑰匙。人工智能時代還要多問一句:進去以後,機器自己能做多少事?這才是這本2021年的書對2026年最重要的延伸。
網絡安全:從手機到人的生命
很多人仍然把網絡安全理解成電腦中毒、郵箱被盜、信用卡密碼泄露。這種認識越來越落後。現代醫院是軟件系統。現代汽車是帶輪子的計算機。現代電網是大型數字控制系統。現代物流、證券交易、機場調度、工業生產、供水和政府服務,都依靠軟件和網絡連接。人工智能又開始進入診斷、金融決策、制造和關鍵基礎設施。美國網絡安全與基礎設施安全局現在強調“安全內生”,要求軟件和人工智能系統在設計階段就把安全當作核心責任,而不是把全部責任留給最終用戶。
所以網絡攻擊最終攻擊的並不是“網絡”。它攻擊的是人在現實世界里的生活。如果醫療系統打不開,受影響的是病人;如果工資系統被鎖,受影響的是家庭;如果城市服務中斷,受影響的是街上的普通人。代碼只是入口,後果仍然落在人身上。這也是珀爾羅斯這本書最容易被技術書名遮住的人文意義:數字文明把效率提高到了以前無法想象的程度,同時也讓越來越多原本彼此分開的系統有了共同的脆弱性。
人類過去依靠分散來降低風險。一座橋壞了,不會讓銀行停業。一家醫院停電,不會讓全國公司無法開票。可數字基礎設施越來越集中以後,少數雲平台、操作系統、身份認證服務和軟件供應鏈可能同時支撐成千上萬個機構。效率越高,依賴越深。一旦共用層出現問題,風險也可能沿著同一條連接擴散。這才是真正值得害怕的“系統更新”。
這本書出版後獲得2021年《金融時報》與麥肯錫年度商業圖書獎,後來又獲得美國外交關系協會阿瑟·羅斯圖書獎銅獎。Google Play上的讀者評分目前也保持在較高水平,豆瓣上的評價則更覆雜:讀者普遍認可它的科普和故事性,同時有人批評篇幅偏長、時間線混亂以及美國中心立場。這樣的分歧其實很健康,因為它恰好對應這本書自己的張力——它既是一部調查報道,也是一部帶著強烈警告意味的公共政策作品。
珀爾羅斯最強的地方,在於她讓讀者第一次看見了一條通常藏在機密文件和保密協議後面的產業鏈。她最值得警惕的地方,也在這里。因為故事越驚險,越容易讓覆雜的網絡沖突看起來像一場馬上就要爆炸的世界大戰。現實可能更麻煩。
真正的數字危機未必有一個明確的“珍珠港時刻”。它可能沒有巨響,沒有蘑菇雲,也沒有哪一天可以寫進歷史課本。它只是一次醫院系統停擺,一家公司支付贖金,一批公民數據泄露,一座城市的服務中斷,一場選舉遭到幹擾,又一次軟件供應鏈被植入後門。一次不夠毀滅世界。十萬次以後,社會對數字系統的信任卻會慢慢改變。
到了人工智能時代,這個問題又多了一層。過去人類把信息交給機器,現在開始把一部分判斷和行動也交給機器。信息系統一旦被突破,攻擊者得到的不再只是“看見”的能力,還可能逐漸獲得“行動”的能力。這正是《他們告訴我,世界將這樣終結》今天仍然值得讀的原因。
它最終留下的並不是一個世界末日預言,而是一道很簡單、卻越來越難回答的問題:一個把越來越多生命、財富、記憶和權力托付給軟件的文明,究竟準備花多少力氣,讓這些軟件值得信任?這件事沒有一次性的答案,也不存在一枚“銀彈”。每一次補丁,每一次系統更新,每一條安全規則,看起來都很小。數字文明最後能不能站穩,靠的恰恰可能就是這些不起眼的小事。
轉載自《AI中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