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四十多年,在中共的敘事當中,最核心的合法性來源,其實從來不是意識形態,而是一張隱性合約:我們不給你投票權(民主),但我們讓你的生活越來越好。這張合約的前提,是經濟成長必須持續。停止成長,合約就失效。
鄧小平說”發展才是硬道理”,這句話通常被理解為一種經濟政策表態。但它同時也是一種政治判斷:對於一個缺乏選舉合法性的政權來說,持續的經濟表現是唯一可以被取代的東西。這個邏輯清醒、務實,也因此讓中國和北韓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北韓選擇了”政治安全壓倒一切”,經濟可以停滯,民生可以惡化,只要政權不失控。中國則在相當長的時間裡,選擇了幾乎相反的優先順序。
這種差異,曾經是解釋兩國命運分叉最簡潔的方式。雖然胡錦濤在位時曾經表示對朝鮮的一些高壓政治政策表示過贊同或者欣賞,但是仍然沒有改變以經濟發展為中心,可是在習近平當選為中國的最高領導人後,這個解釋越來越難以成立。
2016年是一個值得認真回看的節點。那年7月,習近平在全國國營企業改革座談會上提出要”理直氣壯做強做優做大”國有企業。這句話在當時引發了資本市場的明顯反應,A股隨即下跌。投資人的直覺是對的,這不只是產業政策的調整,而是更深的訊號:國家力量(國營企業)正重新回到經濟核心。三個月後,習近平在另一場會議上明確了國企的性質:不只是經濟主體,而是”黨執政的重要基礎”經濟,開始被要求服務於政治。
這之後的變化,放在這個框架裡就不再顯得零散。平台經濟整肅(最典型的就是馬雲),不只是反壟斷,而是防止資本形成獨立於黨之外的影響力。大型民營企業被要求強化黨組織建設,本質上是在重申”黨領導資本”的邊界。教育、媒體、網路、金融,一個接一個被納入更緊密的政治約束之內。但如果說上述變化還可以被理解為”內部整頓”,那麼近一年來發生的幾件事,則更直白地說明了這個政權在想什麼。
今年五月,中國八部門聯合推出跨境證券監管新政,全面禁止境外券商透過非法管道為內地居民新開港美股帳戶,已有帳戶進入兩年過渡期,期間僅允許單向賣出,禁止買入和轉入新資金。富途、老虎等券商隨即全面停止為大陸身份客戶開戶。幾乎在同一時間,香港金融管理局向所有註冊機構發出通函,要求對過去三年內的開戶記錄進行內部核查,識別並關閉使用可疑文件開立的投資帳戶。
這兩個動作的背景是:2025年中國資本外流估計達一兆美元,是2021年以來水準的兩倍以上,創下2006年有紀錄以來最大年度外流規模。資金用腳投票,政權的回應是鎖上門。
同時,另一類管控也悄悄地延伸到了另一個群體。根據彭博社報道,中共當局長期限制高級官員和國企高管出境,如今這種限制據稱已擴大至私營科技企業的頂尖AI專家。阿里巴巴、DeepSeek等企業的部分高層、研究人員和核心技術人員,出境前據稱需獲得相關部門批准。這不是職級管理,而是技術管控,當局並非只根據職級或任職單位判斷,而是根據個人在AI領域的重要性進行評估。
DeepSeek更早就有先例:其管理層禁止參與AI模型研發的部分員工出國旅行,並要求部分員工上交個人護照。
人,和錢,正在同步被鎖住。決策邏輯的核心問題,已經從”這樣做是否有利於增長”,悄悄換成了”這樣做是否有利於安全”。
所謂”安全”,範圍也不斷擴大,政權安全、意識形態安全、金融安全、科技安全、輿論安全,甚至演算法安全。每一個新的安全類別被命名,就意味著又一片領域被納入政治管控的射程範圍。
結果是可以觀察到的。民營經濟信心持續下降,外資產業鏈加速轉移,青年失業率長期高企,消費預期低迷,整個社會從過去那種充滿擴張衝動的狀態,轉向了一種普遍的風險規避。年輕人不再相信高速成長,中產階級開始縮減消費,企業家越來越多談”政治站位”而不是商業判斷。
這種集體性的收縮,和政策方向不是偶然巧合,而是同一個邏輯的兩面。一個國家一旦將”安全”置於”發展”之上,它的政治文化就會隨之變形。個人權威需要被強化,因為統一的權威是穩定的前提。意識形態需要被加熱,因為思想的分散是不確定性的來源。社會管控需要擴大,因為偏離等同於風險。民族主義需要被餵養,因為外在壓力可以轉移內在張力。這些變化不是孤立的政策選項,它們是同一套治理邏輯的自然延伸。
而這套邏輯,和朝鮮的距離,正以一種不太舒服的方式縮短。這不是說中國會變成北韓。中國有龐大的市場經濟、深度嵌入全球產業鏈的製造體系、以及一個受過教育、見過世界的中產階級,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結構性差異,不會一夜消失。但政治運作的底層邏輯,卻可以在表面結構沒有劇變的情況下悄悄完成轉向。
歷史上,沒有哪個國家是在某一天宣布”我們從今天起放棄發展、擁抱封閉”的。它們走到那一步,都是透過一次次”安全優先”的具體選擇,慢慢完成的。
每一次選擇,當時看起來都是好像沒有什麼大問題的。但是所有的這些累積起來,那就是方向。
轉載自《新世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