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研究員周波於《南華早報》發文，從戰略威懾與戰場現實的雙重視角，分析了俄烏沖突中俄羅斯核威懾的效用邊界。作者指出，盡管俄羅斯擁有世界最大核武庫並多次進行核威脅，但戰術核武器在當前沖突中缺乏軍事效率與政治可行性，其使用將引發外交孤立、制裁升級及夥伴關係破裂。烏克蘭采取“切香腸”式戰術，避免觸發俄方核紅線，同時借助北約預警體系維持戰略穩定。
文章進一步比較了美、蘇、中三國的核政策演變，強調中國堅持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獨特立場。最終認為，核武器在大國戰略平衡中仍具有核心價值，但其戰場效用與威懾可信度正面臨現實挑戰。
正文
為何烏克蘭對俄羅斯的無人機和導彈襲擊未能觸發莫斯科方面此前威脅要使用的戰術核武器？當俄羅斯屢遭攻擊時，人們不禁要問，其擁有全球最大核武庫究竟有什麼作用？
當前烏克蘭戰事正處於僵持狀態。根據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7月1日發布的報告，盡管俄羅斯控制了東頓巴斯地區約90%的領土，但其地面推進速度已放緩至每日不足100米。
俄羅斯是否會動用戰術核武器以扭轉戰局？答案可能是否定的。從歷史來看，核武器在核國家與非核對手之間的沖突中已在很大程度上被證明無效。盡管擁有核武器，美國與蘇聯在各自的阿富汗戰爭中均未能取勝。
核武器唯一一次在實戰中的使用——即1945年美國對日本投擲原子彈——亦非例外。當時美國本可通過常規手段迫使日本投降；其聲稱的減少盟軍傷亡這一理由部分系托詞，一個未明言的核心目標是向崛起的蘇聯展示壓倒性的軍事力量。
盡管烏克蘭使用無人機襲擊莫斯科、多次攻擊克里米亞並對俄羅斯主要煉油廠造成破壞，但俄羅斯迄今未跨越核門檻，這有其充分理由。
若在毗鄰俄羅斯西部邊界的頓巴斯地區實施戰術核爆，產生的放射性沈降物可能飄回俄羅斯本土。此外，鑒於莫斯科方面已聲稱烏克蘭東部四州為其領土，對其視為本國主權領土的區域進行轟炸顯然不合邏輯。
此外，戰場態勢本身也削弱了戰術核武器的實用性。當前戰鬥分布廣泛，高價值軍事目標極少集中，這使得戰術核武器在軍事上效率低下且性價比極差。
核武器，即便是戰術核武器，終究是核武器。任何此類使用都將立即招致西方全面制裁與封鎖，迫使多數迄今保持中立的“全球南方”國家降級與俄關係，並嚴重損害俄羅斯與中國、印度和巴西等關鍵夥伴的關係——這些國家均反對使用核武器。
烏克蘭采取了一種審慎的“切香腸”策略：對俄軍持續施壓，同時避免觸發俄方核反應的“紅線”。其目標並非不計後果地直接進攻以收復克里米亞，這個旅遊業與經濟基礎已遭受持久性損害的半島。
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的核心目標是迫使俄羅斯總統普京回到談判桌前，這一信息已在其上月致普京的公開信中明確傳達。此外，北約負責維護所有早期預警系統，使得該跨大西洋軍事聯盟能夠探測到俄羅斯即將進行核部署的任何跡象。
這場沖突將以大規模導彈和無人機攻擊的僵持消耗戰形式持續下去。目前雙方都已具備無限期大規模生產此類武器的能力。即便俄烏傷亡比能達到五或六比一，俄羅斯仍可依托其1.43億人口（對比烏克蘭的4000萬），並擁有大規模動員的選項。
戰鬥至最後一名烏克蘭人的可怕前景，正是基輔方面推動停火的原因。然而，這也恰恰是莫斯科拒絕此類呼籲的緣由。
通常，核武器國家也擁有強大的常規軍事力量。然而，俄羅斯的常規軍隊正在與一支獲得西方全面、持續支持的烏克蘭軍隊作戰。這並非其在戰爭初期所預想的情形。不過，俄羅斯的核武器確實實現了一個關鍵目的：威懾北約直接干預。鑒於戰爭遠未結束，俄羅斯不得不繼續其核威脅言論。
俄羅斯的核武庫並非為戰場主導而設計，而是與所有其他主要核大國一樣，服務於戰略威懾和維護大國間力量平衡這一核心職能。在冷戰巔峰時期，美蘇兩國共積聚了超過7萬枚核彈頭，其驅動力是相互之間對戰略劣勢的恐懼。隨後的軍備控制條約削減了庫存，但戰略平衡依然存在。
常規軍事力量與核力量之間存在著明確的關聯。1982年，當蘇聯對北約擁有壓倒性常規軍事優勢時，它承諾實行不首先使用核武器政策。相反，北約因擔心蘇聯在歐洲平原上的大規模坦克集群，則保留了首先發動核打擊的權利。蘇聯解體及俄羅斯常規軍事能力急劇下降後，莫斯科於1993年放棄了其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承諾。
中國是唯一的例外。中國在常規軍事能力有限的背景下發展核武器，主要目的是抵御反覆的核脅迫：美國總統杜魯門和艾森豪威爾在朝鮮戰爭及隨後的台海危機期間曾公開威脅對中國進行核打擊。六十多年來，中國始終堅持無條件不首先使用核武器政策，並承諾不對無核國家使用核武器——這是所有核大國中最為一貫的立場。
俄烏沖突是一場籠罩在持續核風險陰影下的常規沖突。它可能演變為又一場“永久戰爭”，因為持久、全面的解決方案依然難以達成，正式停火亦遙遙無期。
這一結果令人痛心，但並不意外。真正的全球和平實為罕見狀態。盡管人類發展和物質文明不斷進步，但一個無核武器的世界在短期內仍不會到來。不過，核武器的實際價值趨於降低，這至少令人略感寬慰。
轉載自《觀察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