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赫爾 (Helmut K. Anheier) 柏林赫爾蒂學院社會學教授, 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拉斯金公共事務學院教授
克努森 (Edward L. Knudsen) 柏林赫爾蒂學院研究員
薩拉森諾 (Joseph C. Saraceno) 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資料科學家
中間一團亂
第三組囊括效能低下國家，包括秘魯、突尼西亞、南非、印尼、菲律賓和玻利維亞等37國，儘管民主問責和國家能力大致一般，但卻難以提供與其民主問責和國家能力相稱的生活品質。整體而言，這些國家在經濟、人口和社會政治等幾乎各種指標上的表現普普；民主並沒有伴隨著其他兩方面的進步。如果這種脫節情況持續，政府可能會喪失統治合法性，並使國家落入威權主義掌控。
這些國家可說是打臉所謂的「民主充分性論點」，也就是認為一個國家只需要有了民主，中、長期下來就足以提高生活品質。舉例來說，突尼西亞的民主表現在2010年至2021年間取得顯著提升，其民主問責得分從31分上升至79分，國家能力得分從34上升至55。但民主進步卻無法轉化為公民生活的改善，其公共財供給得分僅上升4分，從73升至77。
最後一組包括39個陷入困境的國家，例如柬埔寨、埃及、瓜地馬拉、奈及利亞和委內瑞拉。這些國家在三方面的治理表現都普遍較差，人均國內生產毛額往往較低，發生武裝衝突的可能性偏高，而政治穩定性則偏低。長達數十年來，許多國家陷入內部衝突和治理不善的惡性循環。
與效率低下國家一樣，這些國家很容易被「發展關鍵在於國家能力」這類獨裁專制論述所吸引。因此，它們代表民主與專制意識形態戰爭的關鍵陣線。以柬埔寨為例，在2000年至2021年間，儘管國家能力大致持平（24分vs.22分），但其民主程度卻從48分大幅下降至32分。同一時期，其公共財供給卻從29分提高到51分。這些結果可能向其他國家顯示，即使民主每況愈下，生活品質仍可獲得改善。
許多問題
這些發現指出幾個迫切問題。如果非民主國家也能提升生活品質，這是否代表民主的重要性不如先前假設？至少從中期來看，情況可能確實如此。畢竟，波灣國家和俄羅斯等成功獨裁國家的採礦業「商業模式」似乎相對穩定，極度依賴出口的中國也不差。但其他國家若想沿用俄羅斯或中國商業模式，機會看似相當有限。
儘管如此，「成功獨裁國家」的影響力水漲船高，是否顯示另一種模式，使所謂的「北京共識」可與現代化理論的舊原則一較高下？幾乎可以這麼說。非民主國家的明顯崛起，對於民主陣營的持續成功及其對他國的吸引力構成真正挑戰。但這有一部分取決於誰的敘事可以成功，也有一部分取決於各國在當今全球化經濟中可以獲得的獨特契機。
最後，是否有明確途徑可以改善第三、第四組國家的近期前景？可能沒有。效率低下和陷入困境國家將繼續處於非同步發展模式，民主看似可以穩定持續，但未來終將受到挑戰，然後發生逆轉。在這些變化的同時，國家能力和公共財供給可能繼續發展，但進展可能緩慢，且常有挫折。
整體而言，最近趨勢讓人們質疑主導冷戰後第一個十年、充滿希望的自由主義敘事。我們不能再假設各國將不可避免地走向民主和繁榮，一如西方長期倡導現代化典範的設想情景。
走向新現實主義
考量到成功的自由民主國家在未來數年間可能面臨重大阻力，我們需要採取更積極主動政策，以保護弱勢群體免受經濟全球化和技術變革的負面影響。許多自由民主國家長期以來對這些問題視若無睹，尤其是美國。這種輕忽可能導致惡性循環，因為遭受經濟衝擊的地區，將轉而支持民粹政黨。
某些獨裁專制國家確實開創出相對穩定且經濟成功的模式，而我們也必須承認這些國家的民主發展有限。貶低非民主國家所取得的真正進展，不構成支持走向民主的理由。相反的，我們應該強調，獨裁政權的長期表現通常越來越糟，只是或許這種趨勢尚未立竿見影。
同時，我們不應將民主開倒車視為不可避免的過程。正如我們過去一年在波蘭所見，非自由主義政權可能垮台，讓民主得以捲土重來。獨裁專制政權常常呈現假面穩定，以至於其突然崩壞時，讓外界震驚不已。猶記共產主義在歐洲如何突然垮台，今日獨裁者也難以避免類似命運。
最後，新現實主義要求我們承認，許多效率低下和陷入困境國家面對的是一條漫長而崎嶇的道路。儘管沒有快速解決方案，但通往民主和更高生活品質的道路並未封閉。值得記住的是，即使是美國，也是直到1960年代通過《民權法案》和《投票權法案》後才成為完全民主國家；世上最富裕、最民主的國家之一的瑞士，直到1971年才賦予女性投票權；如今富裕而穩定的民主國家，包括德國、日本和奧地利，在一個多世紀前還是專制君主國家（擁有強大的國家能力和合理的公共財供給）。
西方式自由民主並非必然，因為歷史沒有目標或目的，沒有所謂的「終點」。歷史有的是人類能動能（human agency）、意識形態鬥爭和政治衝突。未來尚未被寫下，民主永遠不能停止證明自己。
轉載自《上報》翻譯：吳巧曦，責任編輯：楊淑華© Project Syndicate
原標題為《Is Democracy Really in Retrea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