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世昌給中國還留下了什麽?
劉再覆比吳世昌到社科院晚一年,共同經歷了文化大革命,共事23年。他對他尊敬和懷念的這位老學者,用文學筆法概括為一句話: 「吳世昌先生太不善於沈默了。」

他有不同時期的三段生動的回憶:
其一,「一九六三年,我剛到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的《新建設》編輯部工作不久,在一次座談會上聽到他的發言,其態度之坦率,其聲音之正直,確實令我驚訝。當時他直呼宣傳部長陸定一的名字提意見說:我尊重陸定一同志,但不同意他的『愈是精華,愈要批』的觀點,難道連文化精華也要爆破掉嗎?那時還沒有文化大革命,敢如此對宣傳部長提出批評,真屬『空谷足音』。」
其二,「文化大革命結束後,社會科學院的領導人胡喬木、於光遠等在歷史研究所的小禮堂召開了一個學者座談會,讓大家暢所欲言,我也在場,又一次聽到吳世昌先生響亮的聲音。至今,我還記得很清楚。他說:下鄉勞動改造,怎麽苦我都不怕,但老是搞政治運動,讓我們講假話,我受不了。我緊跟不上呀,跟不上潮流。他還說,『封、資、修』、『名、洋、古』這六個字,天網恢恢,誰也跑不掉。國民黨統治時,我還能跑掉,現在可跑不掉了,跑了之後,哪裏去要糧票、布票,怎麽活?」
「吳先生最後又說,我回國之後盡管被帶高帽,但也不後悔,即使我早知道回國會有這樣的遭遇,還是要回國的,我愛這片土地呵。聽到吳先生這幾句話,我又是一陣難過。」
「其三,我當了文學研究所所長之後(1985年),就到他的家裏去拜訪他。那時他已當上人大常委,過正常日子了。一見到我,第一句話就說:『你膽子真大!』當時我並沒有真正理解他的話。他對文學所太了解了。所長這個職位,真是一個陷阱。一旦陷入,就會弄得滿身汙泥。在學術『文明』的殿堂裏,並不那麽幹凈。這是我想不到的。」
劉再覆對吳世昌有一段深情的總結:「像吳先生如此坦率如此喜歡直言的學人,真是少見。所裏有人說,吳先生在政治上總是那麽天真幼稚。聽了這話,我總是辯護說,一個學人和作家,為什麽一定要在政治上成熟呢?其實,他們幾乎註定是不成熟的。不成熟才可愛。他們的心思和才智無法用到政治上,對於政治,只能憑良知的直覺說話。吳先生的那一點天真幼稚,正是他不懂得政治算計。我就喜歡他的這種天真,到老還心存清泉般的一片天籟。」


為了索要配文的照片,我和鮑樸聯系,他給我發來鮑老悼念小舅舅的悼文《獻給一位正直的中國人的哀思——吳世昌教授的幾件事》的兩張照片。
讀了開頭一段,我就驚呆了,鮑老寫的是那個「史無前例」的第一個年頭的上半年的事:「萬馬齊喑。只有聲討《海瑞罷官》的尖叫聲處處可聞。在一次全國性的座談上,有人念念有詞地在歷訴吳哈同志的『罪狀』,許多人用惶恐和沈默來表示抗議。對聒噪的烏鴉,舅舅不屑茍同。對被迫噤聲的同志,舅舅是表示同情的,但他不允許自己沈默。他說話了:『不過我想,貪官總比清官好』,『不過我想,用文海戰術是不能判斷是非的』,『不過我想……』一半普通話,一半破石鄉音,短短幾句,語驚四座,擲地作金石聲。」
鮑彤文字沒有絲毫誇張,吳晗是吳世昌的摯友,但那時正是《五一六通知》下發之後呀。《通知》點名彭真對毛澤東「批判吳晗的指示,陽奉陰違,竭力抗拒。」「模糊了這場大鬥爭的目的,是對吳晗及其他一大批反黨反社會主義資產階級代表人物的批判。」「不提毛主席一再指出吳晗《海瑞罷官》的要害是罷官問題,掩蓋這場鬥爭嚴重的政治性質。」我驚訝的是北京市委書記彭真都因為吳晗被拉下馬,吳世昌竟然敢面向刀叢而去!

鮑彤人在外地從《人民日報》上看到舅舅這幾句「尖端」的話,沒想到幾天後更「尖端」的話等著他。「回到北京,我去探望他。我心情很沈重。舅舅卻是談笑自若。我婉轉地請他『三思』,他淡淡地說:『我是想過以後才說的』。他反問道:『我說的對不對?』我支支吾吾。他望了我片刻,一種責備的目光,不,應該說是憐憫的目光,好像在說:『我的可憐的沒出息的外甥!』他是一位不懂人情世俗的老孩子,通常不大會體貼別人的心境。但這次,像是非常體貼他的被迫噤聲的同志一樣,也非常體貼我,他輕輕一轉,撿起了別的話題,從此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他怕我難堪。確實,我很難堪,慚愧。我以唯物論者自居。他,從來不說自己對唯物論有多少研究。但是,在驚濤駭浪中,他比我勇敢,堅強,鎮定。真理所在,安危在所不計。『我是想過以後才說的。』舅舅說了他想說的話,也承擔了他決非沒有考慮過的風險。」
鮑彤對舅舅也做了一段感慨:「誰說共產黨人不能向非黨人士學習?不僅可以學到知識,學到禮貌,而且可以學到黨性。是的,舅舅使我懂得,共產黨人應該而且可以從非黨人士身上學到黨性——明辨是非的黨性,尊重常識的黨性,追求真理的黨性,告訴別人真理的黨性。」
我認為這不是1966年鮑彤的感慨,而是1986年鮑彤的感慨。他正領導起草《十三大報告》。


吳世昌重病期間,時常守在他身邊和看護他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他的博士研究生施議對,一個是外甥鮑彤。施議對懷念恩師,也寫了他聽到過的「直聲」。一件事是1971年,社科院在河南息縣幹校接到通知,一批人可以回北京了,其中有吳世昌,軍代表組織大家開座談會,大家發言都很積極,還表示對軍代表的感謝,只有吳世昌一言不發。軍代表最後點名讓他發言,正襟端坐的吳世昌反問軍代表:「要我講真話,還是講假話?」軍代表回答:「當然要講真話。」吳世昌說:「我認為,五七幹校並沒有什麽好處。」此言一出,全會場為他著急,怕他被留下來,軍代表問他:「為什麽沒有好處?」吳世昌說:「要我們回去,不是正說明問題了嗎?」軍代表再沒有可問的了。
再一件事,吳世昌1983年六屆人大被選為人大常委,施議對奉和他75歲高壽,提及「金印大如鬥」,先生則回答:「人大,人大,聽起來很大。其實也沒啥,就是一堆老頭子吵架。」
吳世昌的「直聲」,和他一生嘔心瀝血的著作一樣,都是留給人世間最寶貴的精神和知識的財富,著作高深,「直聲」多為被人忽視的常識,尤其在中國。
外甥似舅舅
中國有句俗語「外甥似舅舅」。這一現象在遺傳學上有一定的科學依據,同時也承載著深厚的傳統文化與宗族親情。我看到吳世昌先生年輕時的照片,驚訝得就像是看到鮑彤的「覆印版」。
兩人不僅外貌相似,屬性也一樣,吳世昌長鮑彤24歲,兩人都屬猴。
鮑彤在追念他的悼文裏,寫了小舅舅和自己家庭的往來的故事,其中就有小舅舅向大報人儲安平為他索要《觀察》雜志的情景,只不過多了細節:「那是一天下午,我母親見有貴客到,沒有別的東西招待,就把準備充當晚飯南瓜盛出來敬客。看到母親把一碗南瓜端給西裝革履的儲先生,我覺得有點窘,舅舅卻從容不迫地對儲先生說:「好,好,老黃南瓜,老黃南瓜,我五姊親手做的,嘗嘗!」這一段還有「進步青年「的鮑彤對每期小舅舅上封面時評的批評。鮑彤1949年高中畢業之前就加入共產黨了。


另一段故事是小舅舅去英國之後,鮑彤給舅舅去過兩封信,也都收到回信(估計都經過組織審查)。第二封信鮑彤是替母親代筆,「其中有一些老氣橫秋的話,如:『務必令二侄說中國話,學中國字』 ,另外也有一些稍微委婉的話,如『異島霧重,故國春好,廉頗未老,想必能飯』。」小舅舅的回信我認為可稱文采飛揚:「你提出廉頗的典故,想來是兩層用意。如問我身體如何,我告訴你:兩鬢多情,對鏡未白,群牙無力,遇食先搖。如問我何時回國,我的答覆是,廉頗離開趙國是出於無奈,被迫的,我當然是要回到中國來的。」
最打動我的是「兩鬢多情,對鏡未白,群牙無力,遇食先搖」16個字,這簡直就是我們稱之「鮑老」的身體狀況。我見鮑老最後一面,是2021年7月莫少平律師組織的飯局,錦官居臨時「停水停電」,尚寶軍律師只好改到街對面連鎖店禾谷園,近89歲的鮑老來回跑了兩趟。那年他的頭發還是一片黑乎乎,看不到銀絲。鮑老上牙床是一個完整的假牙托,不知道哪年哪月裝的,他演講時,牙托經常會滑脫,他索性就摘下,癟著嘴對我們講話,吃飯時再戴上。2021年11月大家沒有能給他祝壽,他對我們說是為了更好的過明年90歲的生日。……
鮑老對小舅舅吳世昌的祭文是舅舅病逝後3天寫的,落筆1986年9月9日晨3時,發表於9月11日《人民日報》。我很抱撼當年竟然與這樣一篇重要文章失之交臂。1986年中新社臨時把我從專稿部借調到電影部當編導,拍攝大型彩色紀錄片《鄧小平和現代中國》,一年裏天南海北的跑,找素材拍外景,顧不上看《人民日報》。12月正跟著鄧樸方在上海拍殘疾人事業,接到社裏的電話讓我提前回北京,準備到美國采訪鄧質方。回到北京正在準備行程,1987年1月中南海生活會召開,胡耀邦倒了。僑辦主任廖輝讓攝制組立刻停機,因為這部影片給中央的報告是胡耀邦批的。一年多功夫白搭。
對鮑彤一生具有深刻影響的不只是小舅舅,還有大舅舅吳其昌。他紀念大舅舅110歲的文章《吳其昌教授軼事——與蔣委員長互跪》與我也失之交臂,該文發表在香港《動向》雜志2015年1月號,我正被北京市公安局局長兼公安部副部長傅政華關押在北京一看。
鮑彤這篇紀念文字詳細記述了我此文開頭賣的「關子」:26歲的清華講師吳其昌幹出一件轟動全國的事件,實際不僅是吳其昌,他還協同了妻子諸湘和弟弟22歲的燕京大學生吳世昌。詳情是:1931年11月。九一八以後,馬占山將軍抗日,彈盡糧絕。吳其昌呼籲蔣介石委員長和張學良副總司令出兵援馬,為此發出通電,同時偕同妻、弟,從20日開始絕食,他們一路絕食從北平到南京情願。先由教育部長李書華和副部長錢昌照接待,24日由國府秘書譚翊,參軍處劉志道、黃國雄將三人送進蔣介石府邸。得到蔣介石肯定答覆後,又去哭謁中山陵,之後才覆食,絕食長達84小時,被媒體稱之「合門請願」。他們的「哭陵文」也被報章記載在案,最後兩句「此後蔣主席張副司令果能實踐前諾,毅然禦侮,是不愧為先生肖徒,尚望先生在天明神佑之。如蔣中正張學良背棄賣國,或食言誤國,是甘心為先生之罪人,尚望先生在天明神殛之。」此事震動全國,全國響應的聲援、請願活動此起彼伏。
兩位舅父平生都絕口不談進入蔣邸內的事,這成了吳氏家族的「私事」。直到吳其昌病逝之後,夫人諸湘對獨女令華做了追述,吳令華是鮑彤的親二姐,從小過繼給大舅父。二姐又對鮑彤做了轉述,鮑彤感覺應該記述下來,讓後人知道。他在這篇紀念文章裏記述如下:
「一進去,伊(吳其昌)就撲倒了。我們(諸湘和吳世昌)跟在後頭,也跟著跽倒了。」「蔣委員長也跽倒了,大家跽在地上。」「伊(吳其昌)講的什麽,我記勿清了,就是請他(蔣)出兵。」「蔣委員長的話,我只記得,是『一定,一定』。格兩個字,講了好幾遍。」
鮑彤文章這樣結尾:「我初聽二姊轉述,心脈震撼。現在筆之於書,震撼猶昔。上世紀三十年代,我們中國,就有這樣的請願人!而且有這樣接見請願者的領導人!而且有要求中山先生『明神佑之』或『明神殛之』的哭陵人!」
這是只有鮑彤才能對「合門請願」歷史事件作出的評論,也是他時隔80年後記述詳情,留給後人的原因。
兩個舅父影響了鮑彤的一生,是他終生的榜樣。
鮑彤的名字都是大舅吳其昌起的。大舅對幼年的鮑彤講過,給他起名「彤」,是因為他出生前一年發生了「九一八」事變,這是有典故的,紀念東漢遼東太守祭彤。

我上網查「東漢遼東太守」的資料,內外網都顯示的是「祭肜(zhàiróng)」而不是「祭彤」。鮑樸告訴我:「這已經成了我們家的一樁公案。」
大舅爺吳其昌考證出東漢遼東太守是「祭彤」,他有一直到清朝文獻的考證。「三國志.A.魏志卷30清乾隆武英殿刊本」就是「祭彤」。
鮑樸作為出版人也做過考證,他考證的結果是或許古代某些版本的錯誤,東漢遼東太守變成「祭彤」與「祭肜」兩個版本。吳其昌病逝之後,1965年大陸版的《後漢書》使用「祭肜」版,在網絡時代「祭肜」得以流行。

鮑樸說我們家相信吳其昌,因為他是古漢字專家。1965年版可能不是空穴來風,不是純粹的錯誤,也可能是古代木板印刷某個版本出的錯的可能性也有。
鮑樸說:「一個人的去世,就可能帶走歷史的一部分。」
「若有其昌大家在,不讓太守變『祭肜』」這是我的感慨。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