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13日，記錄小說《武漢》裡的重要人物張展將從上海女子監獄“刑滿釋放”，作為調查武漢病毒來源和武漢封城慘劇的著名律師和公民記者，她曾在獄中絕食抗議500多天，多次頻臨死亡，引起了全世界的關注。
而在4年前的5月，我和遠在美國的譯者Michael Day合作，一個人寫作，一個人英譯，完成兩種語言的《武漢》時，這本書中還沒有張展——當時，我通過網路追蹤中國中央電視臺明星主持人Kcriss（李澤華）——這個25歲的充滿理想的小夥子，從炙手可熱的位置上辭職，獨自一人闖入已經被幾十萬野戰部隊包圍封閉的有近千萬居民的大城市武漢，做起了高風險的獨立公民記者，結果在武漢病毒研究所P4實驗室的圍牆外，被中國國家安全局追捕。然後“神秘失蹤”。
我不知道第二個來到武漢病毒研究所P4實驗室圍牆外進行調查拍攝的，就是這個張展。所以，必須感謝曾經拒絕發表《武漢》的21家英文出版社，他們迫使我不得不繼續寫下去：
……新的電子郵件不期而至，是一個叫王劍虹的人權工作者。她寫道：“今天是張展三十八嵗生日，您能為她寫一點什麼嗎……”
她一再請求，我不忍說不，就點擊了張展的YouTube視頻。那是在2020年4月27日上午，她來到武漢P4病毒實驗室的圍牆外，劈頭蓋腦直播道：“這個P4實驗室，我是第三次來，這條小路是新開闢的，在小路隔壁就是P4……”
一年前已完成的老故事又繞回開頭——闖入者Kcriss被監控和追捕，嘎然“失蹤”；兩個月後，第二個闖入者，叫張展，抵達了同一“彼岸”。
“這本書一頭一尾的人物都將被帶走……”是的，他們都被帶走了，他們終將被忘記。而我，不過是一個渺小的記述者，一個內心時常隱隱作痛的沒用的東西……
我寫了呼籲文章《上帝死了》，由我的老朋友、美國退休外交官David Cowhig (高大偉) 英譯，隨即公開：
親愛的朋友們：
請參閱中英文附件。
這位在中國監獄絕食的女性正瀕臨死亡。
請轉發，請發表，請傳播！
……為了堅持“武漢病毒造成的災難 ”的真相不亞於切爾諾貝利核洩漏的真相，她願意付出生命的代價。作為一個流亡海外十年的詩人和作家，我希望我所有的西方讀者都能明白，如果為了全球化的商業利益而放棄對真相和科學的追求，那麼德國哲學家尼采的預言就將變成現實：“上帝死了！”
迴響出乎意料的猛烈。德國聯邦議會人權與外交事務高級顧問 Michael Bergius 和人權與人道主義援助女發言人 Margarete Bause 來信：
親愛的廖亦武先生
非常感謝您與我們分享有關張展令人震驚的資訊。這是發生在中國人權捍衛者、活動家、記者和其他勇敢人士身上的又一個令人痛心的例子。張展的命運將由我們來轉發和傳播。
我們將繼續批評必須對所有大規模侵犯人權的行為負責的習近平政權–無論是在新疆、香港還是在中國內外的任何地方。
我們將盡最大努力，促成並制定新的、以人權為基礎的針對北京政權的政策,
使之成為未來德國政府的一部分……
接著，歐美報刊進行了大量報導。《華盛頓郵報》發表了社論。中國人權與44個非政府組織聯合呼籲釋放公民記者張展。再接著，由我推薦，2022年,中國公民記者和前律師張展獲得了瓦茨拉夫 哈威爾和埃利 威塞爾創辦的世紀 2000 論壇“國際勇氣和責任獎”（https://www.forum2000.cz/en/news/forum-2000-award-winner-zhang-zhan-is-due-to-be-released-from-prison-on-may-13）。
在《看不見的戰爭》中，我曾寫道：我要用文字建造一座探索真相的英雄紀念碑。我要盡其所能，留住蔣彥永、李文亮、方斌、張展、張文芳、陳秋實、Kcriss、艾芬、艾曉明、方方、許章潤、許志永、王藏、王利芹、武小華等同胞的孤絕呼喊，我要用一個艾丁凝聚起無數個獨立思想者的可歌可泣的悲劇人生。
儘管，直到現在，武漢病毒的來源真相依舊被掩蓋，而共產黨獨裁政權，卻像《武漢》中細緻描述的一樣，以防止病毒擴散為藉口，封閉了數百個城市，用從西方引進的網路科技，完成了十四億中國人的“全面監控”。
據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統計，從2020年1 月 1 日至 2021 年 12 月 31 日的兩年，武漢病毒（COVID-19）在全球造成的死亡人數約為 1490 萬（範圍在1330 萬至 1660 萬）， 84%的超額死亡集中在東南亞、歐洲和美洲。約 68% 的超額死亡僅集中在十個國家，美國名列前茅——很遺憾，我沒有在這份以多種文字發佈、被各國媒體廣泛引用的“專家報告”裡， 找到中國的死亡數字；更不可能追根溯源，找到在記錄小說《武漢》中轉述的致死起因：石正麗團隊“為了預防2003年的SARS悲劇重演”，而不斷推進的科學研究成果——對不起，我無意挑戰世界衛生組織的權威性，可不得不指出，這份“專家報告”是對不計其數的中國武漢病毒遇害者的漠視和不公。
由此可見，獨裁政權兼謊言機器正逐步獲勝。正如俄羅斯的帝王普京在對烏克蘭的侵略戰爭中逐步獲勝——因為有中國的及時而強大的後援，而歐美的軍援總是滯後。類似二次世界大戰“軸心國”的邪惡聯盟已經形成，俄羅斯、中國、伊朗、哈馬斯和北朝鮮——而這一切，都開始於記錄小說《武漢》所描述的“病毒戰爭”。然後是俄羅斯對烏克蘭，哈馬斯對以色列的“實體戰爭”……
古往今來，只有我們手中的書籍，是事實真相“借屍還魂”的終極手段。可書籍也屢屢被焚毀，被湮沒，被失傳，被滅絕，記載事實真相的作家被芸芸眾生視為不合潮流的怪物。在許多時代，比書籍本身更不堪一擊——一個作家要誠實地寫下與眾不同、甚至眾叛親離的倖存者或旁觀者證詞，無論對政治有無興趣，都不得不選擇與執掌命名權力的獨裁帝國對峙，這是筆和槍，螞蟻和怪獸的對峙。這種不成比例的對峙源遠流長，我們只能寄望於時光滔滔，一切，包括對“一切”的命名，終將改變或翻轉。
也許這是宿命，《武漢》將成為一座用文學建造的人權英雄紀念碑。
2024年5月1-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