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廣採訪美國華盛頓信息與戰略研究所的經濟學者李恆青
中國前總理朱鎔基8月12號星期三在北京病逝。法新社的報道中指出,朱鎔基被譽為“中國的戈爾巴喬夫”,他主導了多項意義深遠的經濟改革,也致力於促成北京加入了世界貿易組織。幾乎所有評論都認為,朱鎔基在副總理及總理任上,前後12年主導中國經濟發展,在中國經濟的幾乎所有領域都推行改革——改革國企、放鬆匯率管制、放開房地產市場、實施分稅制、加入世貿組織。中國整體上往市場經濟的方向邁了一大步,也由此開啟了中國歷史上發展速度最高的二十年。在經濟學家看來,他任上推行的改革奠定了中國經濟發展的模式,之後幾屆政府鮮有突破。但同樣普遍的共識是,在這個改革過程中,朱鎔基也因為造成大量國企工人下崗,加劇了中國社會不平等而受到民間批評。
法廣:這幾天剛傳出了中國政府要用頂級的規格紀念前國家主席江澤民百年誕辰,在江澤民執政期間的總理朱鎔基去世了。這是否在某種程度上意味着一個時代畫上了句號?
李恆青:我想確實,應該是這個時代結束了。因為一個強權政權,強權領導人,如果有挑戰他地位的人或勢力存在的,他肯定不會高調紀念,也絕對不會做一些大背書舉動。因為這是給他潛在的競爭者或者顛覆力量加分。尤其像習近平這麼多年來一直在中共內部經營自己的習家軍政權體系,他深知權力鬥爭要一環扣一環。所以現在應該說江澤民力量已經非常式微了,唯一能夠有一點挑戰的力量,就是曾慶紅,但是我想曾慶紅在過去幾個跟習近平的抗衡過程中,應該都是敗下陣來。在這個背景下,藉機高調紀念江澤民,一方面宣告鬥爭結束,時代結束,徹底改朝換代,現在的江山姓習了;另一方面,也有一個安撫作用,因為現在江、朱時代的人已經下去不少了,包括朱鎔基的一大批愛將,也都一個個在秦城或者其他監獄裡“會師”了。江澤民原來提拔起來的一些愛將都已經倒下去了。所以在這樣的一個特殊的時代,最後江澤民又被推出來,就用來安撫現在還沒有以貪腐罪名被抓的人,比如像賈慶林…..俞正聲也是那個時代的,但是他不算江派,他算是鄧小平家的看門人吧,還有後來一些,比如劉雲山,張高麗這些都是江澤民一手安排,一手提拔起來的,也是對他們進行一些安撫,能夠在二十一大上一起使習近平有機會繼續連任,我想這是習近平的一石三鳥的具體做法。
有評論稱朱鎔基是中國的戈爾巴喬夫。你同意這種說法嗎?
李恆青:“那是被他故意設計的那個外在形象所蒙蔽了。實際上,朱鎔基實際上是一個完全的共產主義體系培養出來的一個財經官員,或者是工程師型的官員。他清華畢業,在清華也做過學生幹部,在中共建政之前就加入,先後進入共青團和共產黨系統,在這個過程中,反右時曾被定義成右派,後來又去勞改。但這個人表面很強硬,實際上很靈活,他在關鍵時候不會用雞蛋去碰石頭,會進行調整。所以在反右到文革結束這麼長的時間裡,每一次都能逃過殘酷鎮壓,就得益於他在關鍵的時候確實很靈活,可以見風使舵。所以他並非是非常堅定地去捍衛一個什麼東西,實際上要用“狡猾”這個詞形容應該是不為過的。另外他確實能幹,表現在對很多問題有思考,尤其是他後來到了當時部委當中有一個局負責生產,從那以後開始進入到國家經委,然後去做生產調度的處長,後來慢慢被提拔起來,在這個過程當中,他一直在執行着中國的計畫經濟的指令,而且後來慢慢變成制定指令者。
因為中國過去完全是沿襲蘇聯計畫經濟政策,要把中國的方方面面全部統管起來——這就是習近平現在還在夢寐以求希望達到的目標。所以在他管理過程當中,就表現出清華出來的工程師嚴謹的特點,凡事都是通過數字說話。在這個過程中,他也得到了一些中共元老們的認可。所以後來在幾次重要的命運轉折點上都有中共元老出來支持,認為他是對中國經濟懂行的人。他展現出來對數據和資料的掌握,也得到包括鄧小平在內的領帶人的首肯,都認為他是懂中國經濟的人。
在這個過程當中,他確實有幾個重大的決策。他一上來做國務院副總理的時候就是要解決中國三角債的問題。因為當時中國的經濟已經被三角債拖的完全停滯了,市場中沒有流動的資金,大家都是在循環中相互拖欠,結果資金被完全凍結。在這種情況下,他就要用中央財政的力量,用中央的權力要求銀行大量放貸用於解決三角債的問題。這樣循環起來,就把中國三角債當中的一些大債——不是所有的債——化解了。之後他們就在想更大膽的問題,引入市場經濟。他們已經認定了蘇聯這條路走不通,要向資本主義學,而資本主義靠的就是市場經濟。所以當時他又做了一個非常大膽的嘗試,搞國企的改革。但導致有上千萬國有企業的職工最後失去了飯碗,尤其是東北三省發生大量的下崗潮。這些事情都是朱鎔基任上干出來的。所以那個時候東北人對朱鎔基恨之入骨。但是在這個過程當中,如果沒有打破鐵飯碗這個過程,對中國經濟發展會如何?這就是一個大問號,到現在為止沒有人做過實驗,當然也沒有辦法再做實驗了。
那時候他又做了另一個重大決定:開放開農貿市場。過去糧食都是中央政府來統購統銷。結果他放開糧食市場後,又放開對鋼鐵、水泥等生產物資的控制。但是一放開就突然爆發出大量的採購潮,經濟突然就繁榮起來了。為什麼呢?因為過去很多地方沒有原料,而經濟發展是要有生產要素,包括原材料,人力等。所以最後都變成了一個自由的市場經濟了。一放開後就發現暴露出中國的供給明顯不足的弊病,出現了大量物價上漲。這時候朱鎔基又力推“雙軌制”。雙軌制確實在當時將物價、物資控制在一定範圍內,但同時也產生了大量腐敗。所謂“雙軌”就是體制內和體制外價格並行,體制內價格明顯非常低,是政府來控制的。體制外的價格就是按照市場需求,明顯價格高。結果就是大量有權力的人在體制內外價差當中賺了缽滿盆滿,養肥了一大批人。所以朱鎔基也是在這個雙軌制的改革當中備受詬病……所以他是很矛盾的一個人。他在這個過程中,最後展現出雷厲風行的作風,他的確執行力很強,很堅定,一旦有權力,什麼都敢幹。當時一個很重要的困難是他原來想象中的,他說要搞雙軌制,雙軌制是為了把中國經濟搞好,結果沒想到有那麼多的貪官。這讓他非常憤怒,就發出了一個在當時非常著名的一個豪言壯語,說要要準備一百口棺材,其中九十九口留給貪官,一口留給自己,他表示他的決心就是寧可在最後跟貪官鬥爭過程中死了,自己也要釘在棺材裡頭,他想成為一個大英雄。結果最後做得怎麼樣,我們大家都知道,他自己做成了他自己的反面,最後他自己的女兒、兒子都成了這個盜竊國家財富的一份子,他自己也難逃其咎。”
(編者註:朱鎔基的一子一女據報都在國有金融機構任職高管。其子朱雲來曾任中國國際金融公司CEO十年,該公司承辦了中國大型國企海內外融資上市的金融服務;其女朱燕來於2013年4月任中國銀行香港公司副總裁。)
總體上看,對朱鎔基的評價還是更趨於正面。您的分析如何?.
李恆青:我認為正負一半一半吧。確實你剛剛談到了他努力讓中國加入了世貿。但現在大家都在吃讓中國在沒有準備充分的情況下進入世貿的後果。從國內卷,卷到了國外,傾銷產能,實際上中國內部並沒有完成一個真正自由市場經濟的過程。所以最後把這些“惡毒”都傳到了海外。另外,朱熔基在決策中,實際上有很多地方是非常值得詬病的。比如說,他一直按照市場經濟的方式管理國家,又看到西方自由市場的優勢,結果他把兩個結合起來,在這個過程中,最後他選擇了“雙軌制”,產生了大量的腐敗。而中國到現在為止都沒有完全走到市場經濟,所有重要企業都完全控制在共產黨權貴手裡,包括他自己的孩子控制金融企業,所以說他實際上留下了很多敗筆。他後來應該是自己反思過,但是不敢講,也不讓他講。所以我想,這一點以後會慢慢的翻出來重新講。那我想他應該是功過相抵這樣的一個狀況吧。
時代造就了朱熔基,還是朱熔基造就了時代?
李恆青:時代確實給了他一個機會,但是同時,時代也對他進行了約束,共產黨這個極權統治的結構最後約束了他,使他最後只能發出這種感嘆,“100口棺材,我最後留給我自己一個,九十九口留給貪官”,最後他一口也沒抓進去,對吧?其實他是一個悲劇的結果,所以,我想最後在晚年,可以看到他幾次出席重大的場合時,都是那種非常不開心的狀態,不是那種已經功成圓滿了,已經完成了偉大的轉折的狀態。他都是憂心忡忡的,無論是到了天安門城樓,或者參加這個新春什麼茶話會、招待會,退休了以後就是不行,不高興,不滿意,但是沒有辦法……
非常感謝李恆青接受法廣專訪。
轉載自《法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