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和以色列聯手於2月28日對伊朗發動大規模軍事行動,不僅令伊朗最高精神領袖哈梅內伊在行動首日就遇襲身亡,而且,根據美國總統的說法,伊朗政權高層四十多名領導人也都被擊斃。伊朗革命衛隊總部以及重要政府部門的建築均受到重創。軍事行動如今還在繼續。長期與美國關係緊張的伊朗是中國近年來中東戰略布局的一個重要支點。2021年,中國與伊朗簽署一項為期25年的全面合作協議。2023年,伊朗正式成為中俄主導的上海合作組織的成員。同一年,伊朗與宿敵沙特阿拉伯在北京握手言歡,恢復兩國中斷七年的外交關係。此舉被看作是中國中東政策的重要推進。如今伊朗政權的存亡在美國和以色列的炮火之下岌岌可危。這對中國的中東政策有何影響?中國官方聲明言辭鑿鑿地對美國和以色列的軍事行動發出譴責,這對美國總統預計三月底四月初去中國訪問的安排是否會有影響?中國政治生活中每年一度的兩會此時恰好登場,伊朗遭遇的政局動蕩是否也會在中國激起一些漣漪?法國塞爾吉-巴黎大學張倫教授接受本台採訪時認為,伊朗神權政府當前陷入的危機對中國應當會有重要影響,但是,北京當局更希望特朗普的訪華行程順利,伊朗問題應該不會成為在中美之間引發新的緊張的因素。
伊朗是中東最重要的一個反美平衡力量
法廣:伊朗是中俄近些年來試圖打造的反西方陣線的一個重要的元素。中國和俄羅斯推動伊朗加入了上海合作組織。伊朗也是中國中東政策的一個重要的支點。這次伊朗受挫,您覺得對中國在中東地區的布局會有什麼樣的影響?
張倫:“我想,肯定會有比較重大的影響。正如您剛才所說,伊朗是中國在中東地區最重要的一個戰略支點。儘管不能說嚴格意義上的盟友,但是,從莫斯科到德黑蘭到北京這個三角之間,還是有一種相當重要的默契,一種非同一般的、不是僅僅局限於外交關係的關聯。它事實上是有一些對抗西方陣線的合作意涵在裡邊。所以,如果伊朗政局發生變化,那對中國肯定是會有重要的影響,因為伊朗是中東地區一個區域性的大國。而且,其他的一些國家,比如海灣國家,基本上都親美,倚重美國的市場、技術或安全保護等等。所以,伊朗恐怕是該地區最重要的一個反美平衡的力量。更何況還有一個具體的問題,就是伊朗的石油仍然是中國現在石油進口最重要的來源之一。 如果伊朗的石油輸出被新的格局所影響,不能確保北京在能源方面的需求,在這一點上,我想,對中國一定會有很重要的影響吧。”
軍事打擊行動要更迭伊朗政權的意涵指向清晰
法廣:2025年的6月,美國和以色列同時發動的所謂“12日戰爭”,空襲了伊朗的核設施。 在那次衝突中,中方反應好像不是非常強烈,雖然有官方的譴責,但是好像也沒有做什麼。這一次的中方反應的語氣是不是比半年之前要強硬得多呢?
張倫:“是。去年那次衝突,北京反應相對節制,俄羅斯也是這樣。我想,一方面,是因為那場打擊行動並沒有持續很久,另一方面,當時行動的目標似乎也不在於所謂的政權更迭,只是想限制伊朗的核能力和彈道導彈的射擊能力。當然,那場戰爭只執行了12天,就被特朗普叫停了。以色列人迄今對此還感覺很有些沮喪。這次(美以兩國)似乎想要一勞永逸,希望把事情徹底解決。用以色列人的話說,就是徹底消除伊朗對以色列構成的生存威脅。這次打擊行動,我們可以看得很清楚,儘管沒有明確、完整地陳述出來,但是更迭伊朗政權的這個意涵指向是比較清晰的。所以在這一點上,北京現在有更強烈的反應,我想是能夠理解的,也在意料之中。 ”
“3月1日,我們看到中國外長王毅和俄國外交部長通話,語氣非常強硬。但是,鑒於特朗普訪問中國在即,北京在這些問題上可能還是會要留有餘地,不會把事情搞到雙方都下不來台的程度。北京還是希望能夠讓特朗普的訪中行程能夠順利進行。 我想,這是它最首要的一個考量。在(美以打擊伊朗)這個問題上,中方會根據形勢做一些調整,但是不會有衝到第一線去表達反對等這類作為。”
“當然,在我看來,中方的一些譴責話語也有問題。比如,說中方譴責對伊朗主權和安全的嚴重侵犯、踐踏聯合國憲章原則、違反國際慣例等等。 跟俄國外交部長去講這種話,我覺得有一點荒誕,因為俄國就在侵略烏克蘭,為什麼你不先去譴責俄國呢?譴責美國我們可以理解,但是也先要譴責俄國,對不對?!所以,這就讓北京的這些說辭在效能上打了一些折扣。本想針對美國做一些輿論上的反擊,但這個反擊的論據,我覺得並不是那麼完整,那麼有力。”
美國對伊朗軍事行動的重要背景與中美博弈有關
法廣:特朗普政府現在動輒對極權政府採取斬首行動,先有委內瑞拉,現在又有伊朗。您覺得,尤其是那些同美國關係高度緊張的國家,比如說中國,是不是也會對特朗普的這種作為有某種忌憚呢?而且特朗普三月底的訪華行程如果落實的話,中方在面對特朗普的時候,迴旋的空間是不是也相對縮小呢?
張倫:“首先,特朗普政府對委內瑞拉和對伊朗採取的這些動作,除了有一些意識形態上的考慮,比如說對伊斯蘭極端力量的打擊,對委內瑞拉這樣在拉美地區對抗美國的所謂的左翼政權的打擊,可能後續還會有對古巴的遏制,但另一方面,從全球地緣政治的角度考慮,其實背後一個很重要的背景,還是與中美之間的這種大博弈有關。特朗普的政策思路,恐怕跟他是一個從比較傳統的時代出來的人有關。他對石油的重要性一直非常重視,希望控制這些具有重要的石油產出的國家,而這些國家恰恰可能也都是北京作為戰略資源布局的目標。說美國這次軍事打擊伊朗的主要原因,就是為了避免將來中國對戰略石油資源的攫取、對石油來源的控制,我很難認同。但是,這是不是其中一個很重要的、長期的戰略性考量呢?我想,恐怕確是原因之一。”
“北京對此肯定也是心知肚明。我們剛才講到的中方的反應也說明了這一點。但是,如果北京方面沒法採取直接抗衡美國的行動,恐怕就只能動員國際輿論,同時尋找各種各樣的應對方案,比如說能源渠道的多樣化,通過非洲特別是東南亞等國家來衝淡一些這方面的安全憂慮。但是總體來說,北京肯定還是希望能夠保持和特朗普時期的美國在某種意義上的穩定:該鬥會鬥,但總還是要穩定,因為從整體來說,這是符合北京的利益的。”
“我們可能需要觀察的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是,特朗普訪華時在台灣問題上會做什麼樣的表態。這可能也是北京方面最重要的考量之一。所以,北京可能打掉牙也還是要往肚裡吞,現在還是要與美方保持一種相對的穩定格局。我想,其它問題可能不會從根本上讓北京跳腳。直接跟美國因伊朗問題或委內瑞拉問題發生緊張關係,我想暫時應該是不會的。”
中國希望穩定外交局勢以便應對內部問題
法廣:政協人大兩會又要召開了。對於習近平政權來說,一方面國內經濟現在困難重重,權力鬥爭好像也在加劇,如果在外交政策上,近年打造的國際陣線也在不斷受到挫折,這是不是也會讓他面對兩會處境比較被動呢?
張倫:“我想,兩會上一些人大代表、政協委員等等,可能會有這方面的一些反應,比如通過各種各樣的代表來說說狠話等等,這樣的情況可能會出現。但是我們都知道,中國的兩會其實就是一個橡皮圖章式的機構,不會決定中國外交政策的根本走向。所以,我想,這些問題不會有太大的影響。但是,剛才提到的經濟上的、或政權內部的一些問題,倒是一些因素。這也是為什麼我剛才說,中國肯定是很希望和美方保持穩定。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為了穩定外交的局勢,儘管出現一些不利的因素,但是它還是會希望穩定這樣一個局面,然後騰出精力,來應對內部的尤其經濟上的一些問題。這是它不希望跟美國撕破臉的一個很重要原因。”
“但是,即便是通過這種外交方式,來努力穩定局面,國內的這些問題會不會很好地改善,這就是另外一個問題了,因為這牽扯到中國經濟和政治上的一些內部因素。我不覺得這些外交上的挫折會在內部造成什麼更大的問題。可能經濟上會有一些影響,特別是在能源問題上。這些跟北京關係相對比較好的、帶有點盟友色彩的國家出了問題,這當然是北京的外交損失,但是,由於特朗普執行的孤立主義不分青紅皂白地打貿易戰,或對傳統盟友利益的損傷,這也在另一方面給了北京、給了習政權相當大的一個外交迴旋空間。 所以,從整體外交來看,我不覺得北京現在處於一個非常大的困難時期。疫情之後北京面對的那種巨大的孤立情境(因為疫情的清零政策造成的許許多多的問題,包括外界形象的惡化等),恰恰因為這一年多特朗普的出現令美國在世界的聲譽受到了極大的損傷,如今有了更大的迴旋的空間。”
“總的來說,我並不覺得委內瑞拉政局的反轉根本地影響了中國在拉美地區的存在。因為美國對委內瑞拉的行動反而造成了一些拉美國家對美國的更深的敵意或不信任,讓這些國家跟中國的關係似乎又貼近了一點。伊朗問題的影響可能會比較大。但是除此之外,最近一年多來,特朗普的外交政策可能恰恰給北京提供了一些新的外交資源。 所以,綜合來看,恐怕我們還要等事態進一步發展,才能做一個更清晰的判斷。
轉載自《法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