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在德國媒體裡的熱門話題是一個中世紀遺留下來的浮雕，這個浮雕的命名是「猶太母豬」（Judensau），它反映了幾百年來歐洲文化和宗教裡，歧視猶太人的心態，即便連最有智慧的哲學家、思想家和藝術家都難逃其咎。像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 1483-1546）這位歐洲宗教改革的領袖，曾經勇敢堅毅地向羅馬教皇的權威進行爭抗，直接催生了基督新教的誕生。但是現今他也被人指責為頑固的「反猶太主義者」，這是否「政治正確」在作怪？在今天，這種反猶太的思想和藝術品是不能為人們所接受的。
其實多少世紀以來，這種主題的雕塑甚至繪畫散佈在歐洲各地，少說也有三四十個。筆者所在的科隆，市中心那座著名的大教堂的唱經座位上，就有這麼一個「猶太豬」的木雕，只是位置比較隱蔽，一般參觀者是看不到的。
歐洲的「反猶太」傳統有上千年的歷史
這次鬧到對簿公堂的是其中比較特殊的一個——維騰貝格城市教堂（Stadtkirche Wittenberg）外牆上的那隻母豬。眾所週知，猶太教跟回教一樣是禁食豬肉的，豬在他們眼裡是污穢不潔的動物，這隻雕在維騰貝格教堂牆上的母豬 十分醜陋，蹲在它身下的兩個人在吸允它的奶，右邊一個帶著典型猶太尖頂帽的人，顯示他們是猶太一族。左邊一個拉比教士揪著豬尾巴，盯著豬的屁眼兒，好似在閱讀猶太的塔木德經文（Talmud）。如此污辱性的宗教雕塑偏偏明火執仗地現身在基督教新教的誕生地——維騰貝格Wittenberg，這可是馬丁路德當年跟神聖羅馬帝國教會對著幹，砲轟教皇和皇帝的腐敗，抨擊富人用錢購買「贖罪券」，發表他驚天宏論的基督教歷史古城。
其實這筆帳真算不到老路德的身上，歐洲反猶太的傳統已經有兩千年的歷史，從羅馬帝國把基督教定格為「國教」以來，猶太人反抗起義無效後，他們就成為異教徒，流散到歐洲各地去。五世紀西羅馬帝國滅亡後，不論在信仰天主教的西歐，還是在拜占庭及東歐信仰東正教的地域上，猶太人都依然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絕處逢生，聰明遭人嫉
反猶思維源於人們直接怪罪猶太人，認為他們要為耶穌之死負責，但這當然不僅限於神學範圍。其他在社會、經濟和文化的領域，也讓人們對猶太族裔又嫉又恨。絕處逢生的猶太人聰明能幹，他們處處受限，不能擁有土地，不能在王權之下謀職，不能服役軍中，他們逐漸就變成城市居民，開始發展手工業和經商放貸，由於不能跟別族通婚和社交，他們只好群聚，因而形成了特有的據點，被稱為「隔都」（Ghetto, 此詞後來被納粹引用，在各佔領區將猶太人趕到固定的據點，皆名之曰Ghetto）。猶太人的精明富有一再遭到嫉妒、污衊。歐洲文學裡多有譏諷猶太人的作品，最著名的就是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
如何處理跟普世價值相悖的歷史文物
關於這一類帶有偏見、歧視和侮辱性的歷史文物應當如何處理的問題，史學家和人權活動家的看法正好相左。前者認為這種文物可以做為時代見證，把歷朝歷代的一些狹隘、危險的價值取向表露無遺，只要加以解說，可以警惕人們，應當保存下來。但是後者認為這種誣衊其他族裔的文物藝術品應當移除，至少應當搬移到博物館，做為「警世異物」展覽，它們在代表人倫道德的教堂中是不該佔有一席之地的。
許多有這類「猶太母豬」的教堂，如上述科隆大教堂、雷根斯堡大教堂、拜魯特的城市教堂、紐倫堡的聖色巴爾德教堂（St. Sebald）都不願將這些數百年歷經戰火倖存下來的藝術品移除，紛紛在旁邊放置一個說明板塊，聲明這只代表時代的印記，猶太族裔是文化宗教裡一個陷阱和誤區，他們受苦受難兩千年等等。
「猶太母豬」宣判無罪
話說維騰貝格的「猶太母豬」自然早就是許多人的眼中釘。因此1988年教堂主事請雕塑家鑄造了一塊「警示版」，放在「豬母」浮雕的下面，上面寫道，仇恨猶太族的結果是六百萬猶太人喪生在納粹的屠刀之下。但是對許多人來說，這還是不夠。2016年一位英國神學家，2017年一位萊比錫的牧師都發起大規模的「拱豬」行動，要求把該石雕的猶太老母豬移除。結果兩次努力都敗北，教會當局和地方政府的「護豬」行動都獲得成功。
然而還是有一位不屈不饒的從基督教轉化為猶太教信徒，名叫Michael Düllman的男子，從2019年5月以來，頑強爭抗，控訴教會侮辱猶太人，狀子直接遞到州法院。他要求將這片浮雕從教堂外牆移除到一個博物館。官司層層上告，一直打到聯邦最高法庭，終於三年之後，於6月14日被法庭正式判決：「猶太母豬」宣判無罪，原地待著。
歷史總在重複上演
不過關於如何對待跟我們今日價值觀相悖的古舊文物的討論，還會持續下去。在德國，人們對於以往迫害屠殺猶太人的罪行，70年如一日，不斷地在進行反思，現在當我們看到這樣的文物，只會感嘆甚或警覺，原來歐洲仇恨猶太人的傳統如此深遠，納粹不過是近百年來最狠毒、最有效率的犯罪者。
以前歐洲歷史上大量屠殺猶太人的行動多了去了，最大規模的一次可算是十字軍東征時期，那時候不但要「剿滅」異域的伊斯蘭異教徒，也要殺戮身邊的猶太異教徒。歷史往往會變著方式重複上演，血腥的歷史可怕，但是人類還是學不乖，一再重蹈覆轍，讓悲劇重複再重複。今天的俄烏戰爭就是最好的例子。
台灣《民報》首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