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將在1月20日就職美國第47屆總統。以川普的行事與風格，必將帶來美國以及全球重大的轉型與變局：傳統與規則的改變。這其中，核心的問題在於：川普究竟如何使美國再次偉大？抑或帶來包括美國在內的世界沈淪？
正面期待還是負面泡影？
我採取一種「正面／但是」以及「負面／反詰」的辯證法，評估川普的「美國偉大論」能否成功？或者只是另一種變色與變味的「美國夢」？
概括川普在競選期間的政策，從高關稅到反移民，從廢除氣候變遷計畫、深挖美國頁岩油並支持石化產業、重建美國製造業並找回美國工人的工作權、企業減稅、反晶片補助、政府減肥與裁減聯邦雇員，直到要求盟國增加軍事預算；最近，在當選為候任總統以後，還提出以軍事力量奪取巴拿馬運河與格陵蘭島，把墨西哥灣改為「美國灣」，以及揚言要將加拿大合併為美國第51個州等等；我把以上統稱為「具有川普特色的美國主義」，這也許是「正面期待」，也可能是「負面泡影」。
從「華盛頓沼澤」到「半路程咬金」
長期以來，無論民主或共和兩黨，基本上都依循軌跡清晰的外交政策，那就是「美國最優」為理念的義務、承諾與實力原則，我概括為「華盛頓主義」。川普雖然也主張美國優先，但卻是打破「華盛頓主義」的傳統規範與基礎，轉向於一種以「有限義務、權變承諾與單極霸權」為內涵的「另類優先」，我稱之為「川普主義」，這是一種截然不同於美國傳統政治領袖的「半路程咬金」。
就正面意義來說，川普主義也有助於清除「華盛頓沼澤」：一種菁英寡斷、權力貪食的深層腫瘤，減緩權貴與庶民的分裂性差距，我稱之「政治素人效應」；換言之，如果不把「民粹主義」視為負面危機，而是反對寡頭政治與利益壟斷的底層心聲，川普或許能夠充實庶民意義下「共享的美國夢」。
但是，如果沒有境外人士以奔向美國為目標的熱情與希望，美國夢到底是誰的夢？在川普的概念中，似乎只要川普當選美國總統就是美國偉大。在川普的腦中，「美國偉大」高於一切全球價值與通行規約，「美國化」優於全球化，美國的軍事實力優於世界的和平，美國的富裕可以無視世界的弱勢與貧困，美國人的快樂生活可以不顧氣候條件的惡化；簡單地說，川普主義如果不再是外來者的追求與嚮往，而是美國人獨享的華麗莊園，那麼這種美國夢又如何定義為美國的再次偉大？
高關稅是一帖萬靈丹？
川普已經多次宣稱，他會在上任第一天向包括中國在內的國家徵收關稅。毫無疑問，他將把字典裡最美的詞語－關稅－化為利劍，以「逆我者加稅」的姿態，並以之作為讓美國再次偉大的籌碼。正面來說，如果川普的關稅大棒足以扭轉全球不公平的貿易結構，乃至力抗中國全球低價傾銷的貿易帝國主義，那麼即使川普主義終結了全球化，甚至使全球成為高牆豎立、關卡遍地的煙硝世界、一場史上最大規模的貿易大戰，也算值得！
然而，高關稅果真是一帖萬靈丹？關稅真能成為美國再次偉大的外交大棒？如果被課徵的國家不屈服，乃至同樣採取報復性關稅或其他經濟手段「回敬美國」，川普的關稅大棒能否奏效？能否減緩中國對美國的貿易順差？實際上，美國的貿易對手遍及全球，川普的關稅大棒獲得成功的最終條件，就是美國市場遠大於全球市場。如果失效，那就不是美國再次偉大，而是美國失去全球市場以及國家治理上最頭痛的通貨膨脹問題。
驅逐非法移民就能使美國再次偉大？
驅逐非法移民是川普的首要政綱，甚至揚言不惜動用軍隊解決美國長期以來的沉痾宿疾。儘管驅逐非法移民是一項萬國政策，非法移民確實對美國的經濟與國安造成威脅，他們攜帶走私、販毒等等罪行流入美國。但是僅僅趕走了非法移民，美國就能再次偉大？
實際上，非法移民未必都是非法活動者，可以分為程序非法與實質非法，必須以是否有前科為考核依據。無人可以否定非法移民對美國「低（薪）苦（髒）經濟」的貢獻，趕走非法移民也未必返還工作機會於美國勞工。何況美國財政部已經表明，聯邦預算無力承擔高昂的遣返經費，遣返非法移民將損害美國的GDP至少0.8%。
對於許多移民者來說，美國夢之所以是勇敢逐夢與冒險追夢的「奶蜜之鄉」，不就是美國的種族包容、機會豐富、文化多元與民主體制？如果驅逐非法移民以及嚴苛的新移民政策，只是讓美國成為「美國人的美國」，那只能使美國走向孤立而不是再次偉大。
川普的國際認知淺薄乎？
之所以稱川普的外交政策是以「有限義務、權變承諾」為核心，可以從他對北約、烏克蘭、中東問題以及防衛台灣的立場得到證明。試問，自競選以來，川普的外交政策究竟是讓盟友安心？還是讓敵國稱心？
川普對俄烏戰爭的基本態度是：繼續支持烏克蘭，但必須以歐洲支付他們應該支付（包括歐洲自身的防務與支援烏克蘭）的份額為前提，這就是「有限義務」。對於北約這一歐洲安全的支柱，川普一向報之冷漠與輕蔑並多次揚言退出，並認為北約是個「搭便車集團」，這就是「權變承諾」；對於中東問題，川普不僅多次稱讚普丁和習近平，認為以色列對哈馬斯的襲擊「沒有做好準備」，並宣稱黎巴嫩的激進伊斯蘭組織真主黨「很聰明」。對於台灣則存有「誤解台灣論」和「台海危機閃爍論」。雖然他曾說：如果中國「進入」（Go into）台灣，他將對中國貨加徵150-200%的關稅，甚至可能完全停止貿易。但是他也說過：美國與台灣距離相差幾千英里，美國援軍難以支援。
正面來看，這種「盟國自費主義」的思想，如果著眼於「全球安全共同承擔論」，而非美國獨自買單以致耗損美國國力，這將有助於提升全球抗擊極權主義和邪惡軸心的總體力量。實際上，長期以來對於「美國保護傘」抱持等、靠、賴的心態，大有人在，美國確實承擔全球安全的千斤重擔。換言之，減輕美國的全球安全負擔可以集中力量於對付區域性熱點衝突。
然而，美國的盟友究竟是美國的安全資產還是負債？作為美國的盟友，究竟只是搭便車？還是協助美國實現全球利益？美國減輕全球安全負擔究竟是集中資源對付熱點危機？還是擺脫美國之所以偉大的安全責任？如果台灣距離美國千里之遙而無法馳援，那麼二戰期間的諾曼第、戰後的越南、阿富汗、伊拉克，這些戰地難道距離美國只是一步之遙？美國如果不是一個「軍事霸權」，不是全球公共產品最大的提供者，如果沒有盟友的眾星拱月或靠邊選美，難道美國可以獨自偉大？
什麼才叫偉大的國家？
一個國家之所以偉大，必須具備三個基本條件：強大的軍事力量以建構和維持國際體系、制度與信仰被廣泛接受並成為國際共識，對於全球責任的勇於承擔與負責。如果以上都不具備或逐漸流失，川普還能使美國再次偉大？
轉載自《上報》作者為政治大學國際關係研究中心資深研究員，中國問題與國際戰略學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