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轉載《德國之聲》有關網紅張雪峰其人及其卒逝的介紹:
中國網紅教師張雪峰周二,24日,突發心臟疾病去世,享年41歲,引發中國全網熱議,「張雪峰去世」高踞微博熱搜榜,他過去在直播中談論生死觀、稱希望自己死後「各大平台將會有個熱搜叫『張雪峰死了』」相關畫面亦被翻出。張雪峰為擁有逾4000萬粉絲的知名網紅,專職輔導學生報考志願,曾因為公開發表支持解放軍攻打台灣的言論引發爭議。張雪峰去年在中國九三閱兵期間,在課堂上表示對國家感到自豪,稱擁有這些武器「是為了國家統一」,並飆粗話表示若中國要以武力統一台灣,將至少捐款「一個億」。三周後張雪峰多個社群平台帳號同步被禁言,直到10月22日才恢復正常。中國網信辦後在12月的通報指出,張雪峰直播因長時間使用污言穢語,相關帳號被限期禁言、停播。
據中國媒體報導,張雪峰周二中午在公司跑步時突然身體不適而送醫急救,張雪峰旗下的教育公司「峰學蔚來」當天晚間發布訃告證實他已因「心源性猝死」全力搶救無效,於2026年3月24日下午3時50分在蘇州逝世,張雪峰的社群平台帳號頁面照片相繼轉為黑白色。)
在蘇州的一家醫院裡,一個叫張雪峰的男人,據說心臟停了。
同時,在更浩瀚無垠的網路ICU裡,他的無數個帳號頭像,齊刷刷地褪成了黑白。
這是2026年3月24日,一個春天的夜晚,此前,他的公司合夥人對前來探詢的媒體吐出七個字:「暫時無可奉告。」他的工作人員則說,未接到通知。
就在兩天前的3月22日,他的朋友圈還生氣勃勃地曬著跑步打卡:7公里,本月累計72公里。
一個在數位跑道上一路狂奔的人,突然被傳倒在了現實人生的跑道上。這像一則過於潦草的隱喻:那張跑步截圖,如今成了賽博墳前最新鮮的祭品,證明著他直到最後一刻,都活在自己親手搭建的、充滿績效指標的景觀裡。
張雪峰,這個名字在過去十年,是中國教育焦慮市場最成功的貼牌產品之一。
他是個符號,一罐裝滿功利主義雞血和粗糲生存哲理的噴射罐。他的成功,在於精準地找到了一片智識的窪地,並把它灌溉成了財富的油田。
他的發家史,就是一部對體面的冒犯史。
2018年,他調侃西南大學的專業,如同一個闖進學術禮堂的推銷員,用戲謔的髒話塗抹他認為不值的冷門。
這只是熱身。
2023年5月,他那句「孩子非要報新聞學,我一定把他打暈。」被簡化為「新聞學無用論」的暴言,像一顆炸彈扔進了本就充滿自我懷疑的傳媒圈。
學界震怒,官媒下場,但他毫髮無傷,反而在巨大的爭議中,完成了個人品牌最廣譜的破圈。
他深諳此道:在這個時代,十篇嚴謹的學科論證,敵不過一句簡單粗暴、情緒拉滿的「大實話」。
他於是愈發狂飆。同年12月,他將砲口對準所有文科:“所有文科都是服務業,總結一個字:舔。”
這一次,「舔」字激起的公憤幾乎要反噬他。
有部落客憤而起訴,儘管法院未受理,但他終於公開致歉。
人們以為他會收斂,但很快發現,他推出了售價高達11999元和17999元的高考志願填報套餐。你看,他罵完文科無用,轉頭就把指導別人有用地避開文科,做成了一門天價生意。這不是悖論,這是商業模式。
接下來的故事,更像是一場自我預言的實現。 2025年5月,他推出的高考預測卷錯誤百出,被指虛假宣傳。
9月,他的帳號矩陣在各大平台同步被封禁,官方通報的理由是「直播長時間使用污言穢語」。
一個依靠說狠話崛起的人,最後被狠話的反坐力擊倒了。
當他在10月解封復出時,人們看到了一個態度軟化的張雪峰,他甚至說「文科大有可為」。這並非頓悟,更像是流量囚徒在禁閉後的條件反射。
那個曾經揮舞著實用主義大刀的屠龍少年,自己最後也蜷縮成了規則下的一條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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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該如何為這個黑白頭像定調呢?
他當然不是一個深刻的思想者,甚至稱不上一個合格的教育者。他連「得」和「的」都分不清。
他的知識結構是扁平的,言論是極端且充滿冒犯的,他是這個「唯就業論」、「唯金錢論」功利教育觀下的蛋。
他將複雜的教育選擇、人生規劃,簡化成一道粗暴的投入產出計算題,用製造專業鄙視鍊和學歷焦慮的方式,完成了對無數家庭的認知收割。
但反過來看,他又是這個開放年代的絕妙產物,一個抓住機會的知識暴發戶。
他的身上,混雜著小市民的精明、草根的叛逆、商人的嗅覺和表演者的天賦。
他精準地戳中了一個時代的集體潛意識:對寒窗苦讀價值回報的極度焦慮,對「一步錯、步步錯」的深度恐懼。
他不是焦慮的製造者,他只是那個嗓門最大、最會兜售解藥——儘管那解藥可能只是安慰劑或毒藥——的街頭販子。
人們罵他,卻又忍不住聽他說話,因為在他的粗糙和極端裡,人們痛苦地辨認出了部分自己不敢直面的現實。
他的爭議,是兩種價值觀的貼身肉搏:一邊是理想主義、人文關懷和人的全面發展;另一邊是赤裸裸的生存主義、現實考量和個人奮鬥的成功學。
張雪峰毫無懸念地、且是獲利性地,站到了後者一邊。他可能至死都認為,自己是在「說真話」、「救窮人」。這種真誠的狹隘,比單純的壞,更令人唏噓。
如今,頭像變黑了。
一個沒有秘密的時代,一個充滿了秘密的死亡。
他倒下了,死於一場未經證實的搶救。但他所代表的那種急功近利、勝者全拿、用物質收益粗暴定義人生價值的喧囂,依然在每一間高三教室裡,在每一個填報志願的深夜,鏗鏗作響。
他的黑白頭像,我們凝視它,看到的不是一個具體的、名叫張雪峰的人的逝去,而是一種生存哲學在極致表演後的突然靜音。
這靜音是短暫的。因為流量永不眠,焦慮永不止息,很快就會有一個新的導師用新的話術,填滿這片由他開闢並剛剛空出的市場。
死了,但又沒完全死。這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寓言。
轉載自《智識漂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