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8日美以對伊朗開戰以來,美軍每隔數日便發布公報,公布打擊目標數量。截至週三,累計打擊目標已超7800個,開戰首日這一數字為1000餘個;以色列方面的空襲統計數據顯示,截至上週末,以軍打擊目標已達7600個。
無論以什麼標準衡量,這都是一場歷史性規模的轟炸行動。美國高層官員反覆盛讚,此次行動對伊朗武裝力量造成了毀滅性打擊。國防部長彼特·海格塞思在上週的新聞發布會上表示:「伊朗曾擁有現代化、具備完備作戰能力的軍隊,這樣一支軍隊以如此快的速度被摧毀、喪失戰鬥力、遭到重創,這是前所未有的。」
然而,伊朗的軍事力量並未完全癱瘓。它仍在持續反擊,且往往採用非常規手段。伊朗的抵抗,加上其新任領導層的政治對抗姿態,讓人想起數十年來美國在中東地區的干預行動中,屢屢出現的預期落空。
伊朗的襲擊限制了石油通過兇險狹窄的霍爾木茲海峽對外出口,全球油價隨之小幅攀升,週二,伊朗還襲擊了水道附近的一艘油輪。幾乎每一夜,伊朗都會向以色列和美國的海灣盟友國發射密集導彈,引發當地民眾不安。儘管大部分襲擊造成的損失有限,但整場戰事已在伊朗、黎巴嫩、以色列及整個地區造成超2300人死亡。

伊朗在黎巴嫩和伊拉克的代理民兵組織也已加入戰局,向以色列北部發射火箭彈,並襲擊了巴格達規模龐大的美國大使館園區。
儘管對伊朗動用了壓倒性軍力,接連擊殺其高層領導人,但伊朗政權並未倒台。分析人士如今正在評估,這場衝突將催生「新中東」的承諾究竟會在多大程度上像此前在被捲入加薩、黎巴嫩、伊拉克戰爭時做出的相關承諾一樣,最終淪為泡影。
”麻省理工學院專攻海灣安全問題的凱特琳·塔爾梅奇Caitlin Talmadge教授表示,美國總是傾向於高估動用壓倒性軍事實力所能塑造的政治結果,卻低估其後續影響。「空中力量是美國偏愛的特效藥——我們總願意相信它能實現重大的政治,也能實現重大的軍事效果,但歷史記錄並不支持這一點。」
川普總統與美國其他高層官員屢屢吹噓伊朗空軍已全軍覆沒,海軍也已沉入海底。但分析人士指出,外界本來也從未預期伊朗會動用常規軍事力量,與美國展開正面對抗。
恰恰相反,伊朗依賴的是非對稱作戰——這類戰術的核心目標是無限期拖長戰爭,希望戰爭代價耗盡川普政府與以色列的戰鬥意志。

.例如,在海灣地區,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海軍長期使用小型船隻佈雷,出動快艇發動閃電式襲擊。在陸地上,伊朗分散部署兵力,避免被一舉殲滅。據稱,在戰爭首日死於以色列空襲的阿亞圖拉阿里·哈梅內伊生前下令,為所有中央軍事與政府職位設立了四層縱深的繼任方案。
對外,伊朗通過無人機和導彈,襲擊周邊未直接參戰的海灣國家的軍事基地、石油基礎設施和機場等目標。所有這些行動,都是為了盡可能擴大戰場範圍。《野心之戰——美國、伊朗與中東的爭鬥》(Wars of Ambition: The United States, Iran and the Struggle for the Middle East)一書作者阿夫申·奧斯托瓦爾Afshon Ostovar表示:「伊朗反擊的核心思路就是讓全球盡可能多的國家都感受到這場戰爭帶來的痛苦與麻煩。」他還說,在伊朗政權看來,這關乎國家存亡,風險再高不過。「他們是在為自己的權位和性命而戰,」他說。
分析人士稱,這讓素來內訌不斷的伊朗領導層放下了分歧。而民眾則付出了慘痛代價:已有超1300人死亡,城市居民要麼逃離家園,要麼在身邊接連不斷的爆炸聲中惶惶度日。

戰爭伊始,川普與以色列總理納坦尼雅胡都曾呼籲伊朗民眾重啟抗議活動——今年1月,伊朗安全部隊槍殺了數千名抗議者後,相關抗議活動便陷入停滯。如今,安全部隊威脅要將抗議者以叛國罪處決,更不用說還有漫天落下的炸彈,川普也已承認,當下或許並非發動抗議的理想時機。但納坦尼雅胡仍在強調,以色列正通過軍事打擊伊朗各地的國內安全部隊,為民眾起義創造條件。
納坦尼雅胡的前國家安全顧問扎奇·哈內格比Tzachi Hanegbi週日在以色列《新消息報》撰文稱,以色列和美國戰機掌握著制空權,可以為抗議者提供近距離空中支援,他也承認這是史無前例的。
近代史上那些旨在重塑中東的戰爭最終都走上了愈發暴力的歧途。
1982年8月,以色列入侵黎巴嫩後,時任以色列國防部長阿里埃勒·沙龍Ariel Sharon曾預言,趕走巴勒斯坦解放組織後,「暴力與革命的整個根基已被摧毀」。
然而短短數月內,初興的真主黨就對以色列軍隊發動了自殺式炸彈襲擊,造成毀滅性後果。此後以色列軍隊多次重返黎巴嫩,這場衝突時起時落,卻從未真正終結。本月,真主黨為支援伊朗,在戰爭中開闢第二戰場,以色列再次發動了入侵。
2003年,美國入侵伊拉克,同樣造成了血腥且始料未及的後果。此前一年,納坦尼雅胡曾對美國國會表示,「如果你們推翻薩達姆——薩達姆政權——我保證這將對該地區產生巨大的積極影響」。
在那場衝突中,近4500名美軍士兵喪生,伊拉克平民死亡人數達到數萬。那場戰爭催生了伊斯蘭國,這股勢力至今仍在擾亂中東局勢,還促使伊朗建立起由地區民兵組成的聯盟。

部分以色列政治評論員將對伊朗缺乏長遠戰略的狀況和以色列未能剷除哈馬斯在加薩、真主黨在黎巴嫩的主導地位相提並論。
以色列分析人士、前情報官員麥可·米爾斯坦Michael Milstein上週末在《新消息報》撰文稱:「在這套敘事框架下,一幅嚴重誇大的圖景被傳遞給了公眾。按照這套說法,真主黨幾乎『灰飛煙滅』,伊朗威脅已被清除,哈馬斯即將瓦解,阿拉伯世界正準備和以色列結成戰略同盟。」
米爾斯坦在採訪中表示,以色列非但沒有如實傳遞現實,反而傾向於「幻想」。尤其是2023年10月7日的血腥襲擊發生後,官方並未展開任何正式調查,研究哪些失誤導致哈馬斯在加薩附近殺害1200多名以色列人。據哈馬斯運營的加薩衛生部稱,隨後的戰爭造成超7萬名加薩人死亡,整個加薩地帶幾乎淪為一片廢墟。
米爾斯坦指出,哈馬斯至今仍未被推翻。「我實在不喜歡那些構想——我們要重新設計中東,改變民眾的思想觀念,」他說。「我們顯然已經下定決心,不打算從歷史當中吸取任何教訓。」
轉載自《紐約時報》,Neil MacFarquhar自1995年以來一直擔任時報記者,撰寫從戰爭到政治、藝術等一系列議題,報導範圍既涵蓋美國也包括國際議題。
Original sousrce: https://www.nytimes.com/2026/03/18/us/israel-us-iran-strategy-war.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