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知道美中兩國領導人攢足勁兒,要在兩國AI競爭中拼出勝負。北京對「中國模式」集中力量辦大事的信心向來堅定,事涉國家安全,無人敢有異議。但美國不同,除了民主制之外,還有憲法保障的地方自治。從近兩個月美國42個州發生的抗議活動來看,被稱為「雲」的計算基礎設施並不真在天上,它最終還需要飄落到美國人生活的土地上,無論是接入一張電網,消耗真實的能源和水資源,都在與一個真實社區發生利益衝突。
AI利弊之爭:從理念之爭演進至社區抗議
美國社會對AI的態度兩極分化,一直存在樂觀派(Optimists / Accelerationists)與悲觀派(Pessimists / Doomers),前者以矽谷風投和科技巨頭為主,認為AI是解決人類技術、突破經濟瓶頸的終極工具,對於美國在地緣政治尤其是與中國的科技競爭中保持優勢至關重要;後者以安全學者和政策制定者為主,認為短期內的大規模自動化可能導致白領和藍領階層同時失業,財富進一步向少數科技寡頭集中。長期來看,未受控的超級智慧可能導致人類滅絕或社會失控,應該放緩速度,優先解決對齊問題(Alignment)。
加入悲觀派的有不少教育心理學家,他們指出,AI 的普及正在通過以下三個機制切實削弱人類的學習能力,最主要的危害是AI導致「認知廢用」的同時,還產生嚴重的認知膨脹(幻覺)。
國家競爭的本質是人才與人類自身能力的競爭。如果 AI 導致人類整體智力結構外包、學習能力退化,還會導致大規模失業,那麼短期的技術繁榮將以犧牲長期的國家根基為代價。這種焦慮已經影響到美國人,蓋洛普(Gallup)2026年的最新民調顯示,高達70%至75%的美國人反對在自己社區附近建設AI資料中心,其中近一半表示「強烈反對」,這種反感程度甚至超過了核電站。而在2025年底,這一反對比例還僅為47%。 以往對新技術最寬容的18至29歲年輕群體,其對AI的懷疑和抗拒情緒在2026年錄得全年齡段中最顯著的增長,核心原因在於擔憂AI將奪走初級和入門級工作崗位。
在《為何資料中心成為2026年中期選舉的焦點議題》一文中, 布魯金斯學會的兩位學者分析,鄰避情緒從局部抱怨演變成了全國性議題。它不只是鄰避情緒(鄰避原則,Not In My Back Yard,意為「不要建在我家後院」)的流露,更是為「科技反彈」(techlash)找到了一個具體的出口。公眾難以對抗遠在雲端、由科技企業主導的AI部署,卻很容易反對一座需要地方審批與環境評估的資料中心——對AI的複雜擔憂,就這樣被簡化成對一個具體建築項目的反對。
簡言之,延續了兩年的美國AI之爭,在社會公眾層面具體化為對AI搶走工作、技術轉型失控、個體被時代拋下的恐懼,所有這些,正通過資料中心這一實體出口釋放出來。
美國AI之爭的社會性回饋
對許多人而言,AI已構成一種生存層面的威脅,但AI的落地推廣大多由科技企業掌控,普通民眾難以抗衡;而資料中心需要地方審批和環境評估,社區反對有合理合法的發力點。在7月中下旬,全美爆發了史上首次同步抗議活動,來自42個州的142個城市居民走上街頭,拉出了「我們靠水、而非資料維生」等標語,矛頭直指AI巨頭。
其中,社區反彈最劇烈、矛盾最激化的特定州和區域主要集中在以下四個核心地帶:維吉尼亞州、德克薩斯州、俄亥俄州與賓夕法尼亞州(鐵銹帶與關鍵搖擺州)、喬治亞州。維吉尼亞現有和在建項目超過1200個,被稱為「世界資料中心之都」,但如今,這裡已成為抗議大本營,號稱「全美第一火藥桶」。社區居民認為,資料中心將高昂的電價、空氣污染、噪音和資源枯竭留給了本地,而巨額利潤卻流向了矽谷精英和華爾街,是典型的利益剝削。
對抗正在演變成新時代的「盧德運動」,今年不僅有反對者向OpenAI首席執行官山姆·奧特曼的住宅投擲燃燒彈,甚至有批准資料中心項目的地方官員收到死亡威脅、住所遭到槍擊。政治和金融市場也已經開始認真對待這種情緒。路透社8月報導,僅2026年第一季度,美國就有75個、總投資規模約1300億美元的資料中心專案面臨不同程度的社區反對,銀行在評估資料中心融資時,也開始把地方政治阻力和許可風險納入信貸判斷。

全美爆發史上首次同步抗議,來自42個州142個城市居民走上街頭,手持標語,矛頭直指AI巨頭。(法新社)
反AI竟然促成兩黨達成唯一共識
近年來美國共和民主兩黨在政見上高度對立,勢成水火,但反AI引發跨黨派「民意海嘯」,促使兩黨在反AI基建上達成共識。蓋洛普(Gallup)最新民調顯示,在不同政治光譜中,民主黨人的反對率高達 75%(其中56%強烈反對);獨立人士反對率為74%;共和黨人反對率亦高達63%。在美國極度撕裂、兩黨在幾乎所有議題上都針鋒相對的政治生態下,「限制AI資料中心擴張、保護地方社區利益」竟然反常地成為了民主黨與共和黨的高度共識。
這並非因為兩黨在意識形態上達成了一致,而是因為AI基礎設施的野蠻擴張,同時觸碰了兩黨各自最核心的政治命脈與選民痛點。從反對的理由來看,民主黨及其選民(尤其是左翼和進步派)對AI資料中心的清算主要建立在「雙碳目標」和「階級正義」的基礎上;對共和黨及其選民尤其是MAGA民粹派和鄉村保守派而言,反對AI資料中心則是基於「反精英、保民生、護土地」的傳統保守主義價值觀,其訴求是三點:捍衛普通家庭的錢包,反擊「覺醒科技」與文化戰爭,保護地方自治與生活方式。
推動兩黨政客達成共識的是冷酷的選票現實:1、當資料中心建在自家後院、導致電費上漲時,無論是民主黨選民還是共和黨選民,其憤怒完全一致的。高達70%的反對民調意味著,任何一個支持資料中心落地的地方官員,都將在下一場選舉中被兩黨選民聯手拋棄。2、搖擺州的地方利益遠超「國家科技戰略」,儘管川普大聲疾呼「不建資料中心就會輸給中國」,但在俄亥俄州、賓州、喬治亞州等關鍵搖擺州,面臨中期選舉的兩黨地方候選人根本不敢奢談「中美AI競賽」這種宏大敘事。對於他們來說,迎合本地選民去大罵AI巨頭、出臺限建令,成了最安全、最廉價的吸票手段。
AI從雲端落地之難彰顯美國的「囚徒困境」
美國的地方自治在限制聯邦權力、保障國民權利方面一直發揮重大作用,這一設計源於美國憲法確立的聯邦制(Federalism)和分權制衡原則,它保障了每一個主體都有自己的權利,在分享利益的同時承擔政治責任。
美國人都知道鄰避原則(NIMBY,Not In My Back Yard,意為「不要建在我家後院」)是社區自治的重要內容。擇要言之,這一原則的核心矛盾是在某地建立一專案(尤其是與環境有關的專案),往往會出現「利益全國共用,成本局部承擔」的現象,專案選址地居民因擔心健康、環境、地價或生活品質受到負面影響,會強烈反對在其居住社區附近建設特定公共或商業設施。AI項目就是如此,聯邦政府從國家安全出發,希望不惜一切代價加快基建,贏得與中國的AI競賽。
地方政府與選民(無論紅州還是藍州)從自身利益出發,堅決拒絕付出代價,形成了跨黨派的強烈抵抗。這種兩黨民意的高度一致,導致白宮的「雲」宏圖在社區落地時遭遇抵抗,成為美國AI產業短期內難以跨越的障礙。
聯邦政府為了在與中國的AI競爭中保持領先優勢,想讓「雲」落到地面上,這時面對的就不只是技術問題,技術發展的成本由誰承擔?收益由誰分享?風險由誰承受?美國社區圍繞一座座資料中心爭論的,看起來只是土地、水、電和電費,這些看似發生在地方社區的爭議,最終很容易被概括成所謂的「美國民主制度低效」。
簡言之,在AI發展上,美國正陷入「囚徒困境」:在面臨外部地緣戰略壓力時,聯邦亟需集中力量贏得對中國的AI競爭,但美國人民卻可以倚仗憲法保障的地方自治對抗聯邦權力,導致地方利益與國家宏大地緣戰略脫節,形成了「國家欲競爭、地方要權利」這種無法調和的系統性內耗。
轉載自《上報》作者為中國湖南邵陽人、作家、中國經濟社會學者。現今流亡美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