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魯雪娃（Nina L. Khrushcheva）紐約新學院國際事務教授，前蘇聯領導人赫魯雪夫曾孫女，與Jeffrey Tayler合著《In Putin’s Footsteps》等書。
在俄羅斯，公眾人物如果被起訴或懲罰必定符合兩個條件：反對普丁的統治或他在烏克蘭的「特別軍事行動」，而且他們不是高級官員。
上個月，國防部副部長伊凡諾夫（Timur Ivanov）因涉嫌收賄而被捕，這違反了上述經驗法則，也突顯專制統治者缺乏一以貫之的領導力，加深俄羅斯各勢力團體間的緊張關係。
毫無疑問，普丁沒有真正的挑戰者。當他在2022年2月22日下令全面入侵烏克蘭時，就連他自己的國安會也倍感驚訝。俄國的政治及商業精英被迫犧牲了許多戰前的特權，開始建設一個符合普丁歷史和國際關係願景的新俄羅斯。除此之外，他們別無選擇。
如果精英都別無選擇，那麼一般老百姓更是如此。當得知入侵行動後，民眾湧上街頭抗議，結果卻遭到嚴厲的鎮壓。抗議活動基本已經停止，俄羅斯人被迫接受一場沒有必要的戰爭，忍受生活品質下降和發展前景惡化，許多人開始悄悄地將資金和業務轉移至哈薩克或亞美尼亞。
普丁發表大量聲明說明戰爭的目標，從實現烏克蘭的「去納粹化」和「去軍事化」到對抗西方，因為西方攻擊了「傳統價值觀」，強加在他國的措施違反了國際法。普丁表示，俄羅斯和中國、巴西等新興經濟體夥伴，要帶頭建立新的多極世界秩序。
但普丁並未提出實現上述目標的明確戰略，也未向俄羅斯民眾提供在新世界秩序下，他們應如何生活、或俄羅斯應如何運作的任何願景。由於缺乏共同藍圖，許多俄羅斯官員被迫即興表演但往往互相矛盾。例如，隨著克里姆林宮推動「去私有化」或把被視為與國家安全有關的企業收歸國有，俄羅斯央行總裁納比烏琳娜（ Elvira Nabiullina）正竭盡所能限制國家介入商業活動，以防止快速萎縮的市場經濟陷入崩潰。
或許最明顯的就是軍事機構的內部衝突。去年華格納集團首腦普里戈辛（Yevgeny Prigozhin）的叛亂就是很好的佐證。普里戈辛並不想打倒普丁，但他確實想要國防部長蕭依古（Sergei Shoigu）的人頭。基於華格納傭兵在俄羅斯戰爭中的核心地位，他確信自己可以得到想要的。但事與願違，在流產政變之後兩個月，他和數名華格納領導幹部死於空難，飛機在空中爆炸。
這就帶出了蕭依古的長期盟友伊凡諾夫。他靠著監督軍方的建設、物業管理、住宅建設和採購等累積巨額財富，以家庭年收入1.367億盧布（當時約合200萬美元）躍居為俄羅斯最富裕的公務員。
這些財富早已引起關注。早在2019年「Proekt Media」一項調查就突顯伊凡諾夫的收入與其財富之間有很大的差異。當時，像伊凡諾夫這麼能幹的官員不太可能面臨懲罰，要不是他夠能幹，他根本一無是處。在他領導下，國防部最大的基礎設施和營建控股公司「Oboronstroy」迅速完成了塞凡堡總統軍校的建設工作。伊萬諾夫迅速修建以軍事為主題的愛國公園（2016年對外開放），以及公園內一座獻給武裝部隊的巨大教堂，都令普丁印象深刻。
但隨著烏克蘭戰爭持續進行，俄羅斯面臨許多不確定性，國家不再是曾經的龐然大物，強勢團體似乎越來越願意打破禁止公開內訌的潛規則，其中包括Rosguard（國民警衛隊）、FSB（聯邦安全局）以及FSO（政府官員安全局），據稱，上述機構也是普里戈辛兵變的幕後黑手。
今年3月，普丁授予FSB打擊貪腐的任務。FSB領導人似乎認定，從國防部最富有和最招搖的高官開始追查，是削弱該部的理想機會。追捕伊凡諾夫可以輕易削弱蕭依古的地位，不出所料，蕭依古剛剛失去國防部長的職務，讓位給辦事可能更有效率的前經濟學家貝洛索夫（Andrei Belousov）。貝洛索夫曾在普丁前任政府負責經濟，新任命案顯示俄羅斯經濟正走向效率和持續軍事化。
蕭依古則在由總統控制的國安會擔任儀式性職務。此外，蕭依古所謂的剋星，曾支持普里戈辛的圖拉地區州長迪烏明將軍，則晉升為普丁的助手，負責軍武生產。
人事改組表明克里姆林宮試圖以戰爭理念來強化國家機構。但精英階層的內部不合對普丁而言並不是好兆頭。俄羅斯的歷史表明，未經充分協商或明確目標下所推行的政策，可能因為支持變成反對而威脅到領導者的統治。
在史達林之後上台的赫魯雪夫，譴責自己的前任並單方面決定推行去史達林化。為支持其反鎮壓議程，他任命貝洛索夫式的平民謝列平（Aleksandr Shelepin）和塞米恰斯特尼（Vladimir Semichastny）來領導國家安全委員會（KGB）。不同於烏克蘭戰爭，去史達林化是一項有價值的任務，但如果全國能廣為討論史達林所有副手（包括赫魯雪夫在內），在史達林罪行中扮演的角色，並努力達成共識，去史達林化將獲得更多認同。但這一切並未發生。1964年，強硬派、謝列平與塞米恰斯特尼聯手推翻了赫魯雪夫。
同樣的，戈巴契夫的改革被視為強加給蘇聯黨政要員的「沙皇式」政策。戈巴契夫希望將蘇聯擺脫共產主義的枷鎖，卻沒有替自己理想中的未來提供可行的藍圖。他還改組了顢頇的官僚體制，結果卻是徒勞無功。最終，該計畫給蘇聯造成致命性的破壞——但直到1991年強硬派企圖發動政變之前，這些破壞並不明顯。
普丁崇拜史達林，而非赫魯雪夫或戈巴契夫。但他從赫魯雪夫和戈巴契夫身上汲取的教訓卻可能更多。
轉載自《上報》（本篇翻譯由PS官方提供，責任編輯：楊淑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