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星期,我獨自遠行溫哥華——出席許行先生(徐一帆)九月十三日的葬禮。為許先生送行,於我而言,似乎是人生的一個驛站。離開中國四十多年,從香港到美國,選擇政論職業,最初結識的前輩行尊就是許先生。1987年1月10日創刊《開放雜誌》(當時名解放)時,我們結義的三位業者是名作家哈公、許行以及我。不幸開業半年,社長哈公(許國)以54歲壯年病逝,記得那場葬禮的主持,及公司改組的許多事務,都是顧問許先生領著我完成……嗣後,他移民溫哥華,仍經常回來香港……風雨兼程幾十年轉眼過,今天,又來到許先生的百年大禮,怎能不令人感慨萬千? 告別兩位前輩,相隔四十年,他們一生從「許國」到「許行」,跨過了一個怎樣艱巨而難忘的時代啊!
那天送別的禮儀隆重而肅穆。追悼會有許先生和遺孀徐慕蘭的眾多親友出席,懷念徐一帆生平事蹟。另金鐘、張曉軍、李美寶等晚輩友人致悼詞,我由衷崇敬許行從上世紀四十年代批判史大林主義到蘇聯解體,這偉大的歷史進程中,啟蒙了一代又一代追求真理和民主的人們,是研究中蘇問題的專家。溫市的朋友介紹許行支持港支聯出版《薪火》雙月刊「編寫、組稿、審校,一腳踢」的精神。然後在優美的音樂下播放許先生一生的幻燈片選集。告別遺體後,出殯海景墓園,入土為安。那是我們不熟悉的西俗儀式。殯葬公司準時派出車隊,將追悼會的棺木、花圈全部移入墓地,遺孀及送行者在黑色帳篷中,目睹禮工全程,直到「徐一帆墓碑」地,覆蓋一闈鮮花為止。

在本拿比市中央大街4405號龍皇酒家的告別午宴上。回到如常氣氛,親友們得以安慰「許太」節哀保重。她在許行身邊七十多年,辛勞可知。許先生初到香港,自開一家自修學校,慕蘭姐是他的學生,終身伴侶。她弱不禁風卻神情如熙,拉著我的手說話。還問我「布哈林是誰?」我微笑答。事緣許先生去世後,我在網上貼出一副輓聯,嵌入他的兩個姓名和奮鬥背景——
■ 許行萬里、悲憤少冠布哈林
■ 一帆遠航、弄潮百年陳獨秀
意在不忘許行少冠時代,對斯大林肅反濫殺黨內革命家「深惡痛絕」。而布哈林是列寧遺囑中讚揚過的領導人和理論家,1938被處決前留下遺囑給年輕的妻子記憶,1988年才公開、平反,是共產史上動人的佳話。我只能簡單的說明,許太當然明白,她和丈夫一道度過的陰暗歲月(中共批劉少奇「比布哈林還布哈林」、陳獨秀也反對中共暴力革命)。我安慰許太:「一百歲是人生理想的頂峰,足夠100分,加上今天的禮儀,那是圓圓滿滿,我們都不可能達到,您不必悲傷。」
溫哥華是香港人避秦移民的第一選擇地。1984年「九七」草簽的移民潮,記憶猶新。許多朋友先後都曾移居這個給了華人溫暖的城市。這次來,正是非常宜人的中秋時節。送別許先生後,和幾位老朋友相約一聚,三天幾乎一半時間都在朋友的車上,原來溫哥華和舊金山海灣一樣,都有一個大區:大溫地區。分為三部分:列治文市、溫哥華市、本拿比市。公共交通遠沒有紐約之密布可比。因此時空的限制,我想多看看溫哥華的景色與尋友暢談,只能是有如「蜻蜓點水」。
難忘是會見張曉軍,我們是湖南小同鄉桃源人。桃源因有陶淵明的名作《桃花源記》而為旅遊仙境。被人遺忘的是桃源還是辛亥革命極為重要的人物宋教仁(漁父,史指為袁世凱暗殺,僅30歲)的家鄉,兒時家與「漁父公園」為鄰。詢之曉軍,告我遺跡早已不存(桃源縣委曾是全國唯一將「敵僞檔案」自行焚毀的單位,被北京通報處分)。曉軍六四後逃港,曾在《開放雜誌》工作。九七前來加拿大。不忘初衷。但現在半退休。體格健壯,以捕蟹為樂……

大溫地區華人50萬,佔其人口20%,列治文等三大市人口之50%來自香港。我們常見報導影視明星在溫哥華的消息,例如胡蝶、沈殿霞、王祖賢。幸運的,此行也會見來自香港的幾位畫家、作家、音樂家、出版家。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三五茶聚,彼此聊聊前塵舊事,也比我索居紐約一偶,要舒暢得多。開心的莫過於還有一次涉及文革的對話。我曾有文革起源於「反蘇」之論,並撰「文革國際化」,意外地在此喚起質疑。私心無比欣慰。來之前已經獲悉,溫哥華的唐人安居樂業,也許部分移民還關心香港,其他中國歷史、前途,「沒有市場」。
面對海外中文市場的蕭瑟,自不必多說。看到往日在香港日夜拼搏的老友們在北美如此安謐舒適的生活,守望相助,無匱乏之憂,並以一技之長服務社會,真令我有來到世外桃源的觀感。公共福利如醫療制度比之老大美國,每每讓我們羨慕不已。中國人能生活在這樣的星空之下,不正是許行先生和本文提到的多位先驅者畢身所夢想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