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時報作者 黃安偉, ANA SWANSON
華盛頓——冷戰結束時，各國政府和企業相信，加強全球經濟聯系會帶來更大的穩定。但烏克蘭戰爭和疫情正把世界推向相反的方向，顛覆了這些觀念。
一體化經濟的重要部分正在解體。美國和歐洲官員現在正通過製裁切斷俄羅斯經濟主要部分與全球商業的聯系，數百家西方公司已自行停止了在俄羅斯的業務——俄羅斯是世界第11大經濟體。在疫情期間，由於成本飆升和全球供應鏈不可預測的延誤，企業正在重新組織獲取商品的方式。
西方官員和高管也在重新思考，如何與中國這個全球第二大經濟體做生意，由於地緣政治緊張局勢、中國共產黨侵犯人權並利用先進技術加強專制控制，企業經營變得更加棘手了。
這些舉動顛覆了美國及其盟友在冷戰後制定、甚至也被俄羅斯和中國等對手采納的經濟和外交政策核心原則。
「我們正走向一個經濟上更分裂的世界，這也反映出一個顯然在政治上更分裂的世界，」外交關系委員會高級研究員愛德華·奧爾登說。「我不認為經濟一體化能在政治解體時期幸存下來。」
「全球化和經濟相互依存是否減少了沖突？」他還說。「我認為答案是肯定的，直到不再如此。」
隨著特朗普政府的貿易政策和「美國優先」的推進，以及進步左派日漸強大，反對全球化的勢頭越來越大。疫情和俄羅斯總統普京對烏克蘭的入侵，則讓現有經濟秩序的不確定性得到了鮮明體現。
拜登總統周五警告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如果北京在烏克蘭戰爭中向俄羅斯提供物資援助，將會產生「後果」，這是一種含蓄的制裁威脅。中國批評了對俄羅斯的制裁，外交部副部長樂玉成在周六的講話中表示，「不能把全球化『武器化』。」然而，中國越來越多地實施經濟懲罰——立陶宛、挪威、澳大利亞、日本和韓國都是其目標。
所有這些混亂的結果很可能各國和企業都被吸引到各自的意識形態角落，擁有不同的市場和勞動力資源，就像20世紀大部分時間裏那樣，世界也隨之分裂成經濟集團。
拜登從意識形態的角度將自己的外交政策界定為團結民主國家、反對獨裁的使命。拜登還說，他正在為美國的中產階級制定一項外交政策，其核心是讓企業將關鍵的供應鏈和製造業移出中國。
這一目標之所以具有緊迫性，是因為疫情兩年多來，這些全球聯系受到了阻礙，這讓世界上最強大的公司認識到，他們不僅需要關注效率和成本，還需要關注復原能力。本月，中國為遏新冠疫情而實施的封鎖措施再次威脅到全球供應鏈。
這種變化的經濟影響是非常不確定的。新的經濟集團的出現可能會加速資金流動和供應鏈的大規模重組，可能會減緩增長，導致一些短缺，並在短期內推高消費者價格。但對全球增長、工人工資和商品供應的長期影響則更難評估。
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首席經濟學家勞倫斯·布恩說，這場戰爭引發了「去全球化的力量，可能會產生深刻和不可預測的影響」。
幾十年來，高管們一直在推動全球化，以擴大市場，利用廉價勞動力和寬松的環境標準。中國尤其從中受益，而俄羅斯則從其礦產和能源出口中獲利。它們利用巨大的經濟：七國集團工業化國家占全球經濟的50%以上，而中國和俄羅斯加起來約占20%。
盡管中美關系不斷惡化，但兩國之間的貿易和商業關系仍然強勁。然而，隨著西方對俄羅斯實施新的制裁，許多不是美國堅定夥伴的國家現在更加意識到在經濟上與美國及其盟友掛鉤的危險。
如果習近平和普京組織自己的經濟聯盟，他們可以把尋求保護自己不受西方製裁的其他國家拉進來——近年的所有美國總統都會使用制裁作為工具。
「你的相互依存關系可能會成為對付你的武器，」哈佛大學肯尼迪學院的國際政治經濟學教授丹尼·羅德裏克說。「我想，這是許多國家開始認同並接受的一個教訓。」
他還說，烏克蘭戰爭「很可能給超全球化的棺材釘上了一顆釘子」。
中國和俄羅斯正在采取措施，將社會隔離起來，包括在互聯網上建立嚴格的審查機制，使其公民與外國觀點和一些商業隔絕開來，這些措施在俄羅斯正日漸增多。中國正在努力使關鍵行業自給自足，包括半導體等技術。
據《華爾街日報》報道，中國一直在與沙特阿拉伯談判，以人民幣購買部分石油；俄羅斯也在與印度進行類似的討論。這些努力表明，這些政府希望擺脫以美元為基礎的交易，而美元是美國全球經濟實力的基礎。
幾十年來，美國知名官員和戰略家都堅稱，經濟全球化是他們所稱的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的支柱，貿易和金融聯系可以防止大國開戰。2001年，美國幫助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目的是讓中國的經濟行為——以及一些官員希望的政治制度——與西方更加一致。俄羅斯於2012年加入該組織。
但普京發動的戰爭以及中國最近在亞洲咄咄逼人的行動挑戰了這些觀念。
「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的整體理念是，經濟上的相互依存可以防止這種沖突，」華盛頓研究機構歐洲政策分析中心的主任艾琳娜·波利亞科娃說。「如果你們像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歐洲模式那樣彼此綁在一起，那麽如果你們開戰，將會產生非常痛苦的遏制因素，任何心智正常的人都不會這麽做。好吧，我們現在已經看到，事實證明這是錯誤的。」
「普京的行動向我們表明，那可能是我們生活的世界，但不是他或中國生活的世界，」她說。
美國及其合作夥伴通過禁止與俄羅斯中央銀行的交易，阻止俄羅斯進入國際金融體系的大部分領域。他們還切斷了俄羅斯與全球銀行信息系統SWIFT的聯系，凍結了俄羅斯領導人和寡頭的資產，並禁止美國和其他國家向俄羅斯出口先進技術。俄羅斯也以食品、汽車和木材出口禁令作為回應。
這些處罰可能會導致奇怪的脫鉤：英國和歐洲對擁有英國切爾西足球俱樂部的俄羅斯寡頭羅曼·阿布拉莫維奇的制裁，阻止了該俱樂部出售門票或商品。
約400家公司已選擇暫停或撤出在俄羅斯的業務，其中包括蘋果、宜家和勞力士等全球消費主義標誌性品牌。
盡管許多國家仍依賴俄羅斯的能源出口，但各國政府正在製定如何戒斷的戰略。華盛頓和倫敦宣布了停止進口俄羅斯石油的計劃。
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是，美國主導的懲罰措施有朝一日是否會延伸到中國。中國在全球經濟中所占的份額比俄羅斯大得多，更加不可或缺。
即使在烏克蘭戰爭之外，拜登也延續了特朗普政府的許多政策，這些政策旨在讓美國經濟的某些部分與中國經濟脫鉤，並對北京的商業行為進行懲罰。
官員們保留了特朗普施加的關稅，涉及到大約三分之二的中國進口產品。財政部繼續對與中國軍方有關聯的中國企業實施投資禁令。而到今年6月，一項法律將在美國生效，禁止進口許多全部或部分在新疆地區生產的產品。
即便如此，由於美國民眾的網購熱潮，對中國製造商品的需求在疫情期間還是出現激增。受對華貿易逆差擴大的推高，去年美國整體貿易逆差飆升至創紀錄水平，外國對中國的投資在去年實際上也出現了加速。
一些經濟學家呼籲加強而不是削弱全球一體化。周一，世界貿易組織總幹事恩戈齊·奧孔喬-伊韋阿拉在虛擬會議上發表了講話，敦促各國邁向「再全球化」，稱「更深度、更多樣化的國際市場仍是我們實現供應彈性的最佳選擇」。
但如果美中關系惡化，尤其是中國向俄羅斯提供大量援助的話，這些經濟紐帶將進一步受到損傷。
除了拜登和國務卿布林肯最近對中國發出的警告，商務部長吉娜·雷蒙多也表示，如果中國試圖向俄羅斯提供被禁止的技術，商務部將禁止向中國企業出售美國的關鍵技術。
與此同時，這樣的緊張不安令美中關系始終處於動蕩之中。盡管許多中國大型銀行和私企已經遵守制裁規定，停止與俄羅斯的往來，但最近幾周，預判會有制裁的外國資產管理公司似乎也在開始將資金轉移出中國。
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高級研究員瑪麗·洛弗利表示，她不認為中國會「傾其所有」支持俄羅斯，但這場戰爭仍或導致美中關系惡化，從而損害兩國經濟聯系。
「俄羅斯的援助需求愈發迫切，而美中兩國將如何回應這些需求帶來的挑戰，眼下還存在很大的不確定性，」她說。「對於已經開始考慮調整供應鏈的跨國企業來說，這種政策上的不確定性會是又一個推動力。」
轉載自《紐約時報》中文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