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川普而言,說真話跟說謊一樣,都只是戰爭武器,而他絕無打算單方面解除武裝。
~紐約大學法學院教授 霍姆斯(Stephen Holmes)
當美國國土安全部長諾姆(Kristi Noem)宣稱,明尼阿波利斯市(Minneapolis )1名37歲的母親因為犯下「國內恐怖主義行為」遭聯邦官員射殺,這並不是在陳述事實,而是在尋求一個自大狂的認可。
她的上司、美國總統川普很快讚賞她的賣力,在他的「真實社交」(Truth Social)平臺上發文稱,受害者「暴力、蓄意且惡毒地開車碾壓移民暨海關執法局(ICE)官員」。而副總統范斯(JD Vance)也將所有批評一概斥之為謊言,盡責地宣稱「這種情緒操控的程度簡直爆表」。
媚上爭寵的誘惑讓人欲罷不能。為了保住領袖的恩寵,他手下的嘍囉們爭相比拼誰能在電視鏡頭前更徹底地作踐自己。明尼阿波利斯市長佛雷(Jacob Frey)觀看許多路人拍攝的槍擊影片後直斥政府說法是「一派胡言」(bullshit)。這個詞雖然一針見血,卻未能道盡全貌。
一位著名哲學家曾對說謊者(liar)與胡說八道的人(bullshitter)作出精闢的區分。他指出,說謊者其實也矛盾地以真相為引導:要說謊成功,就必須知道真相,並刻意反其道而行之。反觀胡說八道的人,根本不在意自身言論的真偽,一切皆以對聽眾的影響為准。說謊者依然在一個真相具有重要性的框架內行事,因為說謊這個行為的前提,就是他對自己違背的真相,還懷有一絲不情願的忌憚;胡說八道則徹底無視真偽,對於誠實的交流與辯論而言,這是更具腐蝕性的對手。
但川普與真相的關係,並不能被清楚地歸為其中一類。他的謊言並非為欺騙而生,那些話當然無法騙過那些當場識破其謊言的批評者,也無法愚弄他許多的追隨者。他手下那些高官們完全知道自己的話是何等荒謬。他也不僅僅是對真假之間那種常識性的區別無動於衷。
川普的慣常說謊其實是有雙重目的: 其一,他想要證明,真相在政治鬥爭中毫無效力。散佈易被識破的謊言卻無需付出代價,正好能有效地彰顯權力與免責。只有被公眾認出的謊言,才能彰顯權力。事實核查者們就算跑斷腿,也產生不了任何影響。 其次,也更陰險的是,這些謊言如同忠誠度測試,迫使追隨者透過服從性儀式,證明自己甘願充當機器人。
複述一個顯而易見的謊言,就是放棄獨立判斷,與那些以事實為準的人們劃清界線,證明對領袖的忠誠,超越了對真理的堅守。這比胡說八道的行為更加陰暗:這是某人在本能地摧毀一個總是令其自慚形穢的世界時,對民主生活的認識論基礎的蓄意破壞。
川普、諾姆和范斯可不是那種會做出草率判斷之後又後悔的政客,他們之所以複述那些顯而易見的謊言,其原因就和他們的支持者重複關於2020年大選的「彌天大謊」(The Big Lie)一樣:謊言本身就是這套機制運轉的必要條件。 如果一個忠實的川粉想要表達對移民執法的支持,本可援引準確統計資料,或複述關於公共安全的可證主張。但認同真實陳述並無門檻,而忠誠的顯著特徵——也就是臣服的證明——則在於是否願意複述那些眾所周知的假話。
反復叨念一個顯而易見的謊言,這只有一個動機,就是宣誓效忠。 這也是事實核查毫無作用的原因。MAGA狂熱分子對這些謊言的篤信,可不是一般的相信。他們信奉的是撒謊的效力,可以用來區分誰是「真」美國人,誰是假美國人。
每一個事實陳述都化為宣示成員身分。紅色帽子象徵群體的身分認同,一再重複的謊言則是用來確認這件事。 明明有影片顯示,古德(Renee Nicole Good)試圖駕車逃離現場,卻仍宣稱她犯下「國內恐怖主義行為」,這就是一場忠誠度測試。這意味著決心燒毀通往另一個世界的所有橋樑,那個世界裡住著仍把準確性置於忠誠之上的人們。
通過考驗的人獲得的獎賞,則是一種歸屬感,他們獲准進入一個共同體,在那裏面,共同的謊言營造出了一種如同共享秘密般的親密感。
此外,川普也不相信他的批評者說實話,是出於對真理的堅守。在他眼中,這些人不過是把真相當工具,包括歐巴馬(Barack Obama)出生於夏威夷;拜登(Joe Biden)贏得了2020年大選;川普是艾普斯坦(Jeffrey Epstein)的密友,來中傷他,並服務於自身黨派議程。在他看來,真偽之別並非道德問題,而是戰術考量。敵人的事實準確性不代表正直,他們糾錯的意願也與美德無關。
對川普而言,說真話跟說謊一樣,都只是戰爭武器,而他絕無打算單方面解除武裝。 既然如此,這位病態自戀者當然不會覺得說真話的人,在道德上比他更優越,畢竟他「知道」對方說真話的唯一目的,就是中傷他。
而當范斯指責記者描述影片所見是「情緒操控」時,這位副總統不過是在進行心理投射。所謂情緒操控,就是使人懷疑自身對現實的感知,而這正是范斯想要實現的。這個指控其實是一種強制手段,迫使觀眾選邊站,對抗那些正在毀掉國家的「激進左派瘋子」。
對本屆政府而言,最嚴峻的威脅並非來自境外,而是來自內部:批評者、抗議者、記者、民主黨人——這些美國公民如今都成了「內部敵人」。而正如明尼阿波利斯事件不祥地預示:子彈或許不會永遠只留給外國敵對勢力。
當憤怒的抗議者持續湧上街頭時,訓練不足的ICE特工和從別處調派的邊境警衛真能按照專業紀律應對嗎? 古德的被殺無疑是場悲劇,而且幾乎可以肯定是項犯罪。但政府的回應別有深意:它宣告在川普治下的美國,複述赤裸裸的謊言,才是高官們證明自身價值的方式。要在川普的權力圈中生存,就必須機械式地拋棄良知,並上演一場「自我腦葉切除」的戲碼。
轉載自《上報》 霍姆斯(Stephen Holmes) ,紐約大學法學院教授、柏林美國學院柏林獎研究員,與克瑞史蒂夫(Ivan Krastev) 合著《失敗的光:清算(The Light that Failed: A Reckoning)。
本篇原標題為《A Slain Mother and the Triumph of the Lie》翻譯由PS官方提供,責任編輯:國際中心,© Project Syndicat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