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學者鄧聿文指出,對於習近平而言,抓捕軍隊核心角色張又俠,尤其是考慮張還是他的「兒時玩伴」,像極了一次「權威展示」——我連最靠近的人都能動,誰還敢挑戰?但這種展示越強,對其政治權威的傷害也越深。這像是一種權力政治的自我吞噬。
張又俠、劉振立——一位軍委副主席,一位軍委聯合參謀部參謀長,被當局官宣被抓,仍讓輿論有驟然一擊之感。海外前幾天雖盛傳二人被控制,但參照何衛東的先例,外界並沒有預期會這麼快走到「公開點名」這一步。
首先是「政治問題」,「反腐」只是外衣
中共政治語言的要害,不在於說了什麼,而在於什麼時候說、對誰說。解放軍喉舌指控張、劉二人存在「五個嚴重」,尤其是「嚴重踐踏破壞軍委主席負責制」,幾乎和通常意義的貪腐沒有什麼直接關係,而是一種政治指控,與對前軍委副主席何衛東的指控如出一轍。倘若這種指控屬實,那說明抓捕此二人(還有何衛東等)首先是「政治問題」的處置;而把它歸入「反腐」,更像是為處置行動披上一件可被公開敘述的合法性外衣。換言之,在嚴格的政治—司法敘事中,只有以「腐敗」名義,才更容易讓「為什麼要動他」說得過去。
在中國的政治語境中,反腐確實成了一件無往而不勝的「利器」。然而,當把任何對官員的懲處都放在「反腐」這個框裡,就必然同腐敗成性的權力共同體本身產生尖銳衝突。這並非說那些被查處的官員沒有腐敗,而是指反腐被作為政治合法化的工具後,它在邏輯上必然要走到撕裂權力共同體這一步。
因為中共官場的腐敗是權力運行的副產品:許可、審批、土地、金融、項目、監管,幾乎無處不可變現。當權力高度集中且不受外部監督,資源高度行政化後,權力本身就天然具有變現沖動。習近平若以近乎「聖人式」的道德標準要求官員人人幹淨,政治上或許無懈可擊,現實卻幾乎無法實現。無法實現,就只能不斷抓人來兌現這種「道德潔癖「,反腐於是不再只是治理腐敗,而會轉化為對權力共同體的持續重塑。時間一久,它必然撕裂習近平賴以統治的結構基礎。
習近平打破「政治局委員一般不動,紅二代高官一般不動」的底座
我曾提出習式反腐有三個「底座」式判斷——政治局委員一般不動,紅二代高官一般不動,退休政治局常委一般不動。它們不是制度承諾,卻像官場默認的「物理定律」,維持了五六年的穩定預期,這本來是維持權力共同體向心力和體制某種彈性的「籬笆牆「,但從去年開始,前兩個底座被打穿,幾乎等於告訴整個體系:原先那套「層級越高越安全、關係越近越保險」的經驗法則不再可靠,安全邊界被重新劃定在「風險評估」而不是「資歷護身符」上。過去那種「站隊正確就大體安全」的心理錨點,被拔掉了。
對習近平而言,抓捕軍隊的最高領導和核心角色,尤其考慮張還是他的「兒時玩伴」,兩家關係很早建立,這當然像極了一次「權威展示」:否定了反腐的「例外」,等於向全黨全軍宣告——我連最靠近的人都能動,誰還敢挑戰?但這種展示越強,對其政治權威的傷害也越深——它會在兩個方面極大衝擊習的權威:
一個方面是,反腐搞了這麼多年,最核心圈層的重臣仍然成串倒下,這會把「反腐成功」的敘事反向扭轉為「腐敗頑固」的證明。你可以說這是刮骨療毒,但體制內外都會生出更刺耳的理解:如果連你身邊最重要的人都腐敗成片,那要麼腐敗已成為權力共同體的常態,要麼你的控制並沒有宣傳中那麼有效。反腐越往上走,這種反噬越不可避免。
另一方面更致命,這些人恰恰是你挑選的,是你長期信任並委以重任的。反腐的鋒利在此刻會轉化為對習識人用人能力的拷問,既然你以「正確路線」和「自我革命」自居,為什麼最關鍵的位置總是選中腐敗的人?既然反腐是治理核心,為什麼你的用人鏈條反而成了腐敗鏈條的展示櫃?從而戳破官方對其「一貫正確」的塑造,並在官場心理層面投下一道陰影:不再相信「忠誠就安全」,而更相信「什麼時候需要切割、誰會被切割」。當官員開始這樣思考,組織的黏合劑就從信任變成恐懼,從合作變成防範。
恐懼一旦成為共同心理,權力結構就會發生微妙而深刻的變形:表面更整齊,內部更鬆散;表面更統一,實際更原子化。官場之所以能運轉,靠的從來不是人人廉潔,而是利益與資源的交換,以及對邊界的共同理解。前者讓體系有黏性,後者讓體系有預期。反腐若只是「打擊腐敗」,主要破壞的是利益交換;但當反腐動到政治局委員、動到紅二代、動到「兒時夥伴」,它破壞的就不只是利益,而是邊界本身。邊界一破,官僚行為就會集體轉入避險:能不拍板就不拍板,能不擔責就不擔責,能不出頭就不出頭。習能夠看到的,是更整齊的掌聲、更一致的口徑、更高亢的忠誠;而他看不到的,是決策鏈條的遲疑、執行環節的拖延、真實訊息的消失,以及幹部體系的集體「裝死」。
中國有句俗語,「水至清則無魚」,這是對千年官場規則的至理名言,用來解釋當今官場也非常恰當。這裡說的不是為腐敗開脫,而是揭示了一種結構性的悖論——在一個權力變現已成習慣的共同體裡,把「人人幹淨」當成硬目標,只能導向兩條路:要麼永遠達不到,反腐淪為永恆運動;要麼為了達標,只能不斷抓人,以抓人維持達標的姿態。前者意味著反腐成為常態化政治動員,後者意味著反腐變成持續不斷的權力清洗。無論哪一種,都會讓幹部群體形成更冷酷的認識:問題不再只是你是否做錯事,而是你是否會在某個時刻被需要做成「錯的人」。當「錯」越來越由政治需要決定,官場就會進入極端自保:真正能活得久的,往往不是最乾淨的,而是最會躲的;不是最能幹的,而是最會裝的;不是最講原則的,而是最擅長稀釋責任的。治理能力就在這種「集體避險」中被掏空:經濟下行時不敢改革,社會問題時不敢擔責,外部壓力時不敢拍板,軍隊建設時不敢創新。機器看似更穩,實則更遲鈍、更脆弱。這正是他發起大規模反腐的反面。
可能引發政治地震
習的致命問題還在於,他的反腐不是盲動,而是一種過度自信,他以為只要持續不斷地推進反腐,就可以把一支被腐敗污染的官僚隊伍改造成道德模範標兵,讓所有官員規規矩矩行權做事。毛澤東當年發動文革,目的之一是要改造人性,習的反腐某種意義上也是要改造人性,但是他高估了其權威,低估了人性。這是他的認識盲區。在此意義上,他有點像希臘神話中的西西弗斯,把石頭一次次推上山,石頭又一次次滾下來,周而復始,永遠做著徒勞的事——而他每一次用力,都會讓「反腐「這塊石頭在官場的恐懼與僵化中變得更重。
習抓捕張、劉的後果很可能會在二十一大的人事佈局上集中顯形。大會不是簡單換屆,而是重畫權力結構的承重圖。兩個底座被打穿後,用人的第一標準勢必前移到「安全」,也即風險是否可管理,它包括官員的背景是否複雜,圈層是否獨立,資源是否過厚,家族是否可控,以及是否具備形成小共同體的能力。在這種「安全」邏輯面前,能力強、資源多、網路廣的官員不再天然加分,反而更容易被視作風險;背景單薄、可替代性強、姿態穩定的官員更容易被認為安全。短期這會帶來體制更高的服從度,但中長期會造成兩個後果:其一,政策更保守、執行更機械;其二,權力更集中,但對真實情況的感知更差;權威更尖銳,卻也更孤立。
我傾向於認為,第三個底座——退休政治局常委一般不動——大概率仍會被保留。那是最後的「象徵性穩定線」,一旦突破,代價將從「紀律—反腐」直接跳到「路線—合法性」,成本過高。也正因為這一底座大概率不破,才更凸顯前兩個底座破裂後的現實:真正的安全邊界已被重新劃在是否影響當下權力結構上——能影響,就危險;不能影響,就安全。反腐在這裡呈現出它最真實的政治屬性:它不只是對過去的清算,也是對當下風險的清除。
而在極端高壓環境下,甚至不排除出現更激烈的生存選擇,比如個別高官在外訪時預感凶險而選擇滯留不歸。是否會發生,取決於許多技術性約束,但只要這種可能性進入高層心理預期,就足以引發更強互疑與更嚴控制;而一旦真發生,其衝擊絕非「跑了一個人」,會觸發安全鏈條追責與連鎖震蕩,造成真正的政治地震。
真正的問題是「抓到這個層級之後,體系還能靠什麼運轉」
因此,抓捕張又俠這樣的「兒時夥伴」,並不能簡單寫成習近平「六親不認」的道德故事。它更像一種權力政治的自我吞噬:為了證明權威無可挑戰,必須否定過去維持結構穩定的安全墊;安全墊被否定後,權威短期看似更強,但合法性敘事與用人信用被削弱,權力共同體也被迫從「利益—預期」結構退化為「恐懼—控制」結構。
反腐走到今天,真正的問題已不再是「還能抓到誰」,而是「抓到這個層級之後,體系還能靠什麼運轉」。如果答案只能是更高強度的控制、更密集的切割、更漫長的人人自危,那麼二十一大不僅將決定習近平下一步的權力佈局,也將決定這套高度緊繃的權力共同體還能維持多大的韌性。屆時他會發現,他需要更多「絕對安全」的人來填補更高權力的位置,可又越來越難找到既安全、又能幹、還敢負責的人。故而,他面對的可能不再是誰會挑戰他,而是一個更麻煩的問題:機器還在,但誰敢替他把它繼續往前開?
轉載自《德國之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