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為自己封神,誰在被打成魔鬼
在查理·柯克(Charlie Kirk)的葬禮上,白宮副幕僚長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站在講台上,語氣高昂地說出那句已經廣為流傳的話:“我們就是風暴。我們的敵人無法理解我們的力量、我們的決心、我們的意志……你們什麼都不是,你們代表邪惡。”
這段話的可怕不在修辭,而是在句子的深層結構。一句“我們是風暴”,把自己放在一種超越法律的高度:風暴無需守法,只需要席捲而過;一句“你們代表邪惡”,把一切反對者、質疑者、不同意見者,統統打包進“邪惡”陣營。誰是「我們」?誰是「你們」?米勒沒有點名,只留下一個模糊而巨大的敵人形象——這一點,與許多極權語言的套路高度相似:敵人不必具體,只需要隨時可以套在任何不順眼的群體頭上。
在這樣的二元敘事裡,政治不再是對公共政策的爭論,而變成對「善惡」的戰爭。對「邪惡」的戰爭,不需要程序;對「邪惡」的打擊,不需要節制。 “我們代表善,你們代表惡”,就是給自己發了一張無限額度的暴力信用卡。
如果把這段話放回最近幾個月的美國現實,畫面就更清晰了:明尼阿波利斯街頭,戴面罩、穿戰術裝的聯邦人員,把槍口對準沒有蒙面的市民;黑人、移民、抗議者、法律觀察員,在鏡頭前一一倒下;而在電視節目、社交媒體和造勢集會上,一部分政客不斷重複:他們是“國內恐怖分子”,他們是“國內恐怖分子”,他們打算“邪惡”。
問題落在這個問題:到底誰代表邪惡?讓我們用事實來揭露嘛噶自我封神的話術。
2026 年1 月7 日,明尼阿波利斯居民蕾妮·妮可·古德(Renee Nicole Good)被一名ICE 特工近距離開槍打死。她當時坐在車裡,車速緩慢,有影片顯示,開槍的特務一直站在車側,連開數槍,子彈穿過擋風玻璃和駕駛側車窗。驗屍報告認定她死於「多處槍傷」。槍殺過程有影片為證。古德在被射殺前一秒笑著對ICE殺手說,「我沒有對你生氣」。一秒鐘之後,她倒在用來謀生的UBER汽車裡,留下三個失去母親的孩子。
兩週後,同一座城市,重症護理師、合法持槍者亞歷克斯·杰弗裡·普雷蒂(Alex Jeffrey Pretti)在尼科萊特大道的抗議現場被聯邦人員射殺。國土安全部最初宣稱他“拔槍威脅,要屠殺執法者”,並由米勒等人貼上“國內恐怖分子”的標籤;但隨後流出的多段視頻和內部審查報告顯示,他自始至終都沒有—雖然他完全可以–拔出槍套裡上膛的手槍。他被射殺時手上握著的是手機──不是手槍。
這兩起案件,都有幾個共同點:現場出現的,是戴頭套、穿戰術裝、開無標識車輛的聯邦“執法隊”;行動名義是“打擊欺詐”“加強移民執法”;受害者沒有實施暴力攻擊的確鑿證據,卻在極短時間內被火力解決;事後官方反應,是把死者描繪成“危險人物”“恐怖分子只相信”,並要求公眾“不要相信”。
從敵我劃線滑向對全體公民的戰爭
在古德與普雷蒂案件上,國土安全部長克麗絲蒂·諾姆(Kristi Noem)和米勒等人,一再要求公眾「不要被影片騙了」。前者堅持說古德“用車當武器撞擊特工”,後者把普雷蒂說成“揮舞槍支的恐怖分子”,而大量視頻、媒體逐幀分析和官方初步審查,都顯示劇情完全不是如此。
這種「別信你自己的眼睛」的話術,是川普時代後真相政治的標配:選舉舞弊?沒有證據,就說「很多人都在說」;打死平民?影片裡看不見威脅,就說「從另一個角度看就不一樣」;質疑執法?質疑者立刻被打成「仇警」「親犯罪」「支持非法移民」。不過,這套在ICE 和邊境巡邏隊的槍擊案件上,正在出現反噬作用。
原因很簡單:第一,這些事件發生在高度手機化的城市街區,旁觀者視頻、門鈴攝像頭、執法記錄儀交叉疊加,官方版本很難長期壓過影像事實;第二,被殺害的人並不是容易被妖魔化的“幫派分子”,而是ICU 護士、孩子的母親、社區裡幫公眾搭電、鏟雪的公民;第三,一再被揭穿的謊言,正在消耗關鍵「工具」:公眾最低限度的輕信。
獨裁傾向的權力,要想在選舉中做手腳,需要大量人願意相信選票箱被塞票、需要相信「非法移民大巴一車車被拉去投票」。可是,當同一批官員在古德、普雷蒂案上不停說顯然不是真的話,一部分原本還願意相信他們的人開始搖頭:連這一點都敢撒謊,那下次說「選舉被偷走」時,還憑什麼相信?後真相政治不是永動機。不斷被事實打臉,會慢慢耗盡它賴以運作的社會資本。
回到米勒那句「你們什麼都不是,你們代表邪惡」。這句話的問題,不只是粗魯或高度分裂,而是它對「邪惡」的定義方式——來自於他們製造的高貴血統神話。
“我們就是風暴”這一側,自我想像為一個從雅典、羅馬、費城、蒙蒂塞洛一路傳下來的“文明血統”,代表傳統、秩序、國家、上帝;“你們”則是一個散在各處的陰影集合:媒體、學者、少數族裔、女權主義者、LGBTQ 群體、黑命貴、移民維權者、槍支管制……誰讓人不順眼裡,倡導者。

這種「邪惡」定義法,有幾個危險後果:第一,把政治反對意見犯罪化。不同意見不再是可以爭辯的主張,而是必須被消滅的「惡」;第二,為國家暴力提供永恆的目標。敵人不再是具體政策,而是一——整類人;第三,鼓勵一部分基層執法者把「鎮壓公民」當成道德正義——畢竟,對「邪惡」仁慈就是對「善」的背叛。
在明尼阿波利斯街頭,這種話語已經從講台落到了槍口上。古德和普雷蒂沒有證據顯示他們使用暴力,事後卻被官方反复貼上“恐怖分子”“自找的悲劇”等標籤;副總統萬斯公開說ICE 和邊境巡邏特工享有“絕對豁免權”,後來面對質疑才急忙否認“並非指違法也享豁免”,但話已經傳出去,信號已經釋放:為“風暴”效力的人,可以不用普通法律。
誰代表邪惡?在這種顛倒裡,「邪惡」這個詞本身被權力搶走,以至於真正的暴力,反而披上「正義」的外衣。
蒙面「執法」如何把憲法一點點掏空
在表面上,這屆行政政府及其團隊最愛掛在嘴邊的是憲法:第一修正案捍衛他們的“言論自由”,可以在社交媒體上罵人、傳播陰謀論;第二修正案是他們的“神聖權利”,任何槍支管制都被說成“暴政先兆”;第三修正案象徵“拒绝常备军占领民宅”的旧共和精神;真正到了ICE 和邊境巡邏的行動現場,卻是一套完全不同的用法:這些修正案不再是所有人的權利,而是可以按陣營、按對象「選擇適用」的工具。
第一修正案保護言論自由、新聞自由和和平集會權。古德和普雷蒂被許多當地官員和目擊者視為「法律觀察員」或抗議者,他們在街頭拍攝、圍觀、表達不滿,本身就在行使第一修正案保障的權利。但在ICE 和邊境巡邏的邏輯裡,第一修正案是“選擇性開放”的:自己搞集會、遊行、揮舞“讓美國再次偉大”旗幟時,是崇高的民主表達;別人舉著手機、拿著“廢除ICE”牌子站在街角時,就是“助長無政府主義”,可以隨時被驅散、被噴辣椒水、被逮捕,在“礙手執法”的名義下可以被當作執法控制。
第二修正案被這屆行政政府陣營奉為“神聖權利”,但實際執行同樣是“看人下菜”。手持槍支的鄉村白人,可以被當作真正的“人民力量”,被當作象徵美國傳統精神的“好公民”;在明尼蘇達合法背槍上街、卻選擇拿手機而不是拔槍的ICU 護士,則被描述成“潛在刺客”,槍權立刻從受保護的權利變成暗示他“有預謀”的罪證。全國步槍協會內部和不少保守派槍權人士,對這次「選擇性維護第二修正案」的做法已經公開不滿。這種做法等於是告訴全國:第二修正案不是保護公民,而是保護「自己人」。
第三修正案文本上寫的是「和平時期不得在民宅強行駐軍」。今天沒有成建制軍隊被塞進民房,可是,當大批武裝到牙齒的聯邦人員長期盤踞在社區裡,在學校附近、教堂門口、住宅前布控巡邏,把街區當成對「敵人」的作戰區,許多居民的感受其實已經很接近「被軍隊佔領」。第三修正案表面上沒有被直接觸動,但其精神──防止常備軍變成壓迫人民的工具──正被變相消解。 ICE 和邊境巡邏被整編成一支在國內街區長期巡邏、駐紮、佈點的準軍事力量,配合「城市風暴」這類行動,把社區當作敵佔區。這種“軍事化警務”,正是第三修正案在18 世紀所要防範的場景在21 世紀的翻版。
第四修正案禁止無令搜索和不合理的抓捕,要求執法機關破門進屋、攔車搜身前,必須有「合理理由」和法官簽發的令狀。但在“城市風暴行動”中,聯邦人員對車輛、住宅、行人的“查驗”“攔截”,大量遊走在沒有司法令狀、甚至沒有明確法律依據的灰區。 ICE 和邊境巡邏大量依賴的是國土安全部內部簽發的“行政逮捕令”,拿這一紙“內部公文”就去敲門、破門、攔車,在居民樓裡逐戶盤查,在街口隨意攔停車輛。一旦對方拿起手機錄影,就可能被視為“威脅”,隨時面臨辣椒水噴臉、被壓倒在地甚至被開槍殺人的風險。原本需要司法把關的權力,被移交給同一套行政系統內部自簽自用,第四修正案被壓縮成一句空話:只要掛上「聯邦執法」的牌子,就可以先動手再說。
可以說,在移民和「內安」議題上,川普政府和現任行政團隊正在合力把美國憲法的幾個核心修正案,當成「視情適用」的裝飾。米勒那句“你們代表邪惡”,與其說是對敵人的控訴,不如說是在提前為這種掏空提供道德包裝:既然你們是邪惡,那憲法對你們也可以不適用。更危險的是,這一切都被包裝成「執法」——「只是執行移民法」「只是打擊詐欺」「只是維持秩序」。當憲法被改寫成「看對象、看陣營」的選擇題,「執法」本身就變成了侵蝕憲政的工具。
不要讓邪惡成為一套成形的制度
面對這種不斷升級的挑戰,美國社會並不是毫無還手之力。至少有幾個方向,已經在明尼亞波利斯的街頭和全國各地的法庭、州議會開始發力。
第一,把「手機革命」堅持到底。大量旁觀者影片、門鈴攝影機、執法記錄儀,已經一再證明:事實並不像官方第一時間說的那樣。手機鏡頭讓暴力失去黑箱空間,讓「執法」的每一步都可能事後回顧。對ICE 和邊境巡邏來說,開槍的那一秒不再只是現場問題,而是十年後可能在法庭被逐幀播放的證據。
第二,把「絕對豁免權」關回籠子裡。副總統萬斯關於「絕對豁免」的提法,引起法律界和人權界強烈反彈。要遏制這種傾向,必須從立法和司法兩端著手:限縮聯邦執法人員的豁免範圍,明確在明顯違反憲法權利的情形下,可以追究個人民事和刑事責任;加強國會對DHS、ICE、CBP 的聽證與預算約束,把槍擊平民的案件當作系統問題,而不是“個別特工的判斷錯誤”。
第三,把「誰代表邪惡」的話語權奪回來。如果任由米勒這一類聲音壟斷道德語言,把整個世界切成“我們是善,你們是惡”,那真正的邪惡就會披上“保衛文明”的外衣。要打破這一點,至少要做兩件事:一是堅持把具體受害者的故事講清楚——古德是三孩之母,普雷蒂是ICU 護士,他們的日常生活與所謂“恐怖分子”形象完全相反;二是在公共討論中提醒:真正需要被審查的是掌握公權力的一方,而不是拿手機的一方。邪惡可以出現在任何陣營,但最危險的邪惡,是手裡握著國家暴力工具,卻自稱代表「上帝意志」的那一群人。
第四,把這屆行政政府對憲政的侵蝕講透。這屆行政政府和現任內閣,不只是“作風粗魯”或“政策偏見”,而是在用ICE、邊境巡邏、司法部、國土安全部這些機構,測試憲法的承受力:可以在多大程度上無視第一修正案,去鎮壓不利的媒體與抗議?可以在多大程度上把第二修正案變成「只保護自己人」的特權?可以在多大程度上把整個移民系統軍隊化,變成隨時可以動用的「國內治安部隊」?如果這些測試一次一次過關,將來在選舉爭議、緊急狀態、街頭抗議時,用更大規模的強力手段就順理成章。現在的明尼亞波利斯,可能就是未來全國場景的預演。
「誰代表邪惡?」這個問題,看似道德判斷,其實是制度診斷。在米勒的口中,「邪惡」指向模糊的「他們」:媒體、學者、反對者、少數族裔、抗議者。只要站在行政團隊的對立面,就可以被歸入這一詞。這樣的“邪惡”,是一頂隨時可以往別人頭上扣的帽子。
如果換一個角度,以更樸素的標準來判斷——誰在壓制言論、誰在濫用暴力、誰在破壞憲法、誰在把普通鄰居打成「恐怖分子」——畫面就會完全反過來。在電視上說「我們是風暴」的那一群人;在新聞發布會上一次次歪曲視頻事實的官員;在街頭對舉手機的人噴辣椒水、連開十槍的蒙面特工;在社交媒體上鼓吹「絕對豁免權」的政客……他們組成的是一套危險的製度趨勢,而不是幾個「說話過火」的個人。
美國如何因應這種趨勢?答案不在某一位救世主,而在成千上萬普通人的細小選擇——是否繼續舉起手機;是否在投票時記得那些被殺的名字;是否在法庭和議會裡堅持那幾條薄薄的修正案;是否拒絕接受“你們什麼都不是,你們代表邪惡”這樣的語言。
從這個意義上看,真正的分界線不在“左”和“右”,也不在“紅州”和“藍州”,而在是否願意承認:任何政權、任何陣營,都無權自封為“善”的壟斷者,無權把反對者一概打成“邪惡”。只要還有人記得這一點,只要還有人願意為這一點發聲,「誰代表邪惡」這個問題,就不會永遠由台上的那個人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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