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其國徽上的雙頭鷹所暗示,俄羅斯一直是一個充滿尖銳矛盾的國家。
~前蘇聯領導人赫魯雪夫曾孫女 赫魯雪娃(Nina L. Khrushcheva)
劍橋大學歷史學家史密斯(Mark B. Smith)的《告別史達林:1953–1991年的蘇聯文明》(Exit Stalin: The Soviet Union as a Civilization, 1953–1991),這部關於蘇聯如何瓦解史達林主義的著作,在這位獨裁者去世70多年後出版,本應是讀者用來探索或重溫歷史的佳作。 但在俄羅斯總統普丁執政的第26個年頭,讀起來更像一本指南,一種破解俄羅斯近期歷史、甚至或許能窺見其未來軌跡的途徑。
史密斯述說的歷史,並非第一本面臨這樣命運的著作。2000年,當我開始撰寫關於曾祖父、1956年發起去史達林化運動的蘇聯總書記赫魯雪夫(Nikita Khrushchev)的新傳記時,這本書早已不僅是一部歷史著作,因為當時在俄羅斯,對赫魯雪夫所作所為(許多人稱之為背叛)的批評正甚囂塵上。 等到2024年該書在俄羅斯出版時,其現實意義已不言而喻。 畢竟,此時距離普丁開始逐步重塑史達林形象已近20年。他的這個舉動揭露自己的計畫,也就是要徹底瓦解俄羅斯在民主化進程中取得的任何混亂進展。而當時,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僅2年,這場入侵不僅引發了針對烏克蘭人民和基礎設施的持久戰爭,更導致了俄羅斯國內對異議人士的嚴厲鎮壓。
四面楚歌
如今的俄羅斯人,可能因各種看似與政治無關的世俗行為面臨懲罰。例如,花園不整齊,土地就可能被沒收;在庭院裡清洗地毯、用自用車搬運植物,或是讓公寓傳出噪音或異味,都可能招致巨額罰款。 這些任意妄為的規則,與克里姆林宮的偏執狂僅一步之遙。
克里姆林宮那個名稱毫不諷刺的「公民社會與人權發展委員會」的負責人,就曾警告民眾不要使用智慧音響,聲稱這可以用來監視主人。他還一本正經地建議,用掃帚或拖把打掃家裡,因為吸塵器顯然也能助長監控。 這種偏執已展現在克里姆林宮不斷擴大編纂的禁令清單中,其中包括網路電話(如使用WhatsApp及類似通訊服務進行的通話)、日益增多的網站、任何可能與抗議活動稍有相似之處的公共集會,以及使用外語詞彙(例如在商業招牌上)。
對墮胎限制的收緊,尤其令人聯想到將墮胎定為非法的史達林。但史達林主義最響亮的回響,或許展現在「外國代理人」這個標籤上,它幾乎等同於蘇聯時期的「人民公敵」稱號,而赫魯雪夫曾在去史達林化運動中廢除了這個用語。
2012年,《外國代理人法》頒佈時,其適用對象僅限於接受國際資金的個人或組織。如今,該法的適用範圍正在逐漸擴大,包括長期效忠克里姆林宮的人士被禁止擔任公職或從事公共資助的工作(例如寫作或教學),進而剝奪了他們在俄羅斯境內外的收入。
這還算不上史達林主義。雖然在普丁統治下,數千名異議人士因其「罪行」受到懲罰,但在史達林時代,數百萬人在古拉格集中營中腐爛。但毫無疑問,普丁在恢復對社會的極權控制方面已取得巨大進展。正因如此,許多人正在從歷史中尋求教訓,特別是從史達林圈內、即蘇聯最高決策層中如何出現呼籲改變的故事中汲取經驗。
改革之路
赫魯雪夫曾是史達林的忠實同志,他究竟是如何轉而反對史達林、揭露其個人崇拜,並試圖將蘇聯引向另一條道路?根據赫魯雪夫,這個過程早在外界知道之前便已開始。 事實上,他堅稱,在包括「大清洗」在內的那些殘酷歲月裡,自己是被迫支持史達林。出於對生命的恐懼,他只能在史達林死後,才敢表達自己保留的意見。
普丁的親信們是否也是如此?他們之中是否會有某位領袖,在普丁死後推動「去普丁化」? 麥維德夫(Dmitry Medvedev)會如何?2008年至2012年間,他曾擔任俄羅斯總統,展現出某種程度的自由派傾向,當時普丁尚未準備好推翻憲法規定的任期限制,便以總理身份靜待時機。可以想像,如今身居虛職、撰寫好戰的親克里姆林宮部落格的麥德維夫,會聲稱自己別無選擇,只能支持普丁走向極權主義的步伐。
不過即使恐懼確實能解釋,麥德維夫為何從「自由勝於不自由」這類自由派情懷,變成對俄羅斯「敵人」的粗鄙辱駡(「哼哼唧唧的小豬仔」、「罐子裡滋生的蟑螂」),現在也很難說,他會為自己在克里姆林宮罪行中的角色承擔實質責任。
而對赫魯雪夫而言,「我的雙手沾滿了鮮血,直到手肘」,這樣的坦白是必不可少的。 史密斯講述這個故事,比我更有說服力。他將赫魯雪夫及其發起的「解凍」,置於史達林時代後蘇聯文明「演變與轉型進程」的「核心」位置。史密斯寫道,赫魯雪夫「一直眼光獨到」,「無論他爬得多高,都能站在普通人的角度看待問題。」 但與其他克里姆林宮領導人一樣,他是個「不善傾聽者」,堅信自己最懂。
因此,儘管赫魯雪夫「追求民眾對良知、正義和真誠的嚮往」,但「常常準備無視這些訴求」。 這一點反映在他前後不一的政策上。例如,在宣佈去史達林化僅數月後,他就派遣蘇聯坦克進駐布達佩斯,鎮壓1956年的匈牙利起義。儘管存在這些缺陷,赫魯雪夫仍試圖縮小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的鴻溝,例如向公眾開放克里姆林宮,並重新開放附近的古姆(GUM)百貨公司,這家百貨公司曾在1930年被史達林關閉。
這引出了《告別史達林》一書的核心觀點之一,儘管這並非特別具有開創性。由於俄羅斯文明的特徵在於各種界限,像是過去與未來之間、東方與西方之間,因此,從赫魯雪夫的「解凍」到戈巴契夫的「重建」( perestroika),或許最適合透過每一個界線的強弱,來理解每一個時代。 赫魯雪夫透過鬆動最重要的界線,也就是公眾與國家之間的界限,為體制革新鋪平了道路。
充滿矛盾的文明
史密斯的分析有一個缺陷,他斷言,1917年的布爾什維克革命蘊含著多種可能的未來,以及各種「未解決的悖論」,像是「無盡的革命」、「去殖民化的帝國」,這些最終「維繫」了「蘇聯文明」,而非動搖了它。 儘管史密斯將此視為理解布爾什維克國家的「實質性新框架」,但我並不認同。 正如其國徽上的雙頭鷹所暗示,俄羅斯一直是一個充滿尖銳矛盾的國家。 國土橫跨11個時區,又怎能不如此?其文化和社會以啟蒙運動後的歐洲為範本,但其政治體制卻往往專制且不透明。
然而,儘管這一類的矛盾足以導致任何理性國家崩潰,但在俄羅斯,每次危機的重複齣戲,只演變為新的生存週期。從沙皇到蘇聯委員會,俄羅斯歷史始終在鎮壓與改革之間搖擺。 在史達林逝世後的權力交接中,這一點表現得最明顯:赫魯雪夫推行去史達林化,但布里斯涅夫(Leonid Brezhnev)卻恢復更嚴苛的治理方式,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布里茲涅夫任內政治迫害的數量僅為赫魯雪夫的一半)。
正如史密斯敏銳的觀察:「在布里茲涅夫時代初期,制服既彰顯了自上而下的強制權力,同時也暗示了這種權力的局限。」 史密斯分析的精妙之處,在於他能將敘事從政治、文化、歷史延伸至個人故事,進而捕捉到社會轉型時的豐富脈絡。很少有非俄羅斯作家能如此深刻地理解那些影響史達林後俄羅斯社會形成的文化細節與習性。(史密斯已故的妻子、出生於蘇聯的希科娃(Larisa Shikova),或許應在此獲得一些讚譽。)
在這個過程中,史密斯對當前政權提出一定程度的控訴,卻未直接提到普丁。 史密斯向讀者介紹的某些英雄,與普丁統治下的俄羅斯有直接關聯。烏利茨卡婭(Lyudmila Ulitskaya)在書中首次登場時,只是一位試圖前往著名詩人巴斯特納克(Boris Pasternak)葬禮的17歲準生物學學生,後來成為「後蘇聯俄羅斯最偉大的小說家之一」。
如今,俄羅斯的圖書館和書店不再上架烏利茨卡婭的著作,她本人則流亡柏林。因公開反對烏克蘭戰爭被貼上「外國代理人」的標籤,因此不敢返回俄羅斯。 蘇聯也曾禁書,即便在史達林之後,赫魯雪夫也曾禁止巴斯特納克的小說《齊瓦哥醫生》(Doctor Zhivago),該書描繪了貴族階層在布爾什維克革命前後經歷的掙扎。克里姆林宮的官僚們隨後更逼巴斯特納克拒領諾貝爾文學獎。
不過,赫魯雪夫後來下令終止針對巴斯特納克的打壓,稱他是一個思想混亂的知識份子,而非蓄意與人民為敵的人。 赫魯雪夫後來對「這部小說當時未能出版」深表遺憾,並指出他甚至沒讀過這本書;他曾允許「行政手段」影響這個決定。 不過,「治安手段」絕不該用來「譴責創作者」,因為他們「在作品中描繪了人際關係、精神體驗以及與當局的互動」。他承認,有人可能會認為他對審查制度的譴責「為時已晚」,但他也寫道:「是的,雖然遲了,但遲到總比永遠不來好……讓讀者決定對作者的認可。」
倒退兩步
赫魯雪夫對巴斯特納克的態度反轉,反映了一種在當今克里姆林宮中絕無僅有的對細微差別的理解;而他所表達的悔意,則展現出一種謙遜,從普丁到麥德維夫,當今領導人恐怕連嘗試仿效都做不到。
事實上,史密斯這本書的一個關鍵啟示是:儘管布爾什維克的願景是錯誤的,但這是受到對進步的渴望所驅動,而這是赫魯雪夫這樣的領導人能理解的。然而,普丁對俄羅斯的根本倒退式願景,則恰恰相反。 這裡有一個有力的例子,就是蘇聯曾宣導的性別平等。儘管大部分都是政治宣傳,男性也仍享有相當大的優勢,但像是作家、科學家、演員、工程師,還有你想得到的各行各業,都歡迎女性加入職場。
如今,卻鼓勵女孩們在高中階段就生育,部分原因是為了遏制俄羅斯災難性的人口衰退,而烏克蘭戰爭更加速了這一趨勢。仿佛女性解放(俄羅斯曾為此作出貢獻)這件事,從未發生過。
另一個例子是科學。蘇聯曾高度重視科學研究,在赫魯雪夫執政期間,蘇聯累積多項突破,從發射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史普尼克號」( Sputnik),到將第一名人類加加林(Yuri Gagarin)送入太空。
2020年,普丁呼籲發展「尖端技術」,以確保俄羅斯「獨特文明」的未來。然而自那時起,俄羅斯卻經歷了「逆向工業化」,經濟活動轉向更勞動密集型的領域,這在很大程度上歸因於烏克蘭戰爭,該戰爭加劇了俄羅斯的人才流失。 今年2月,赫魯雪夫的「去史達林化」運動迎來70週年紀念。次月,克里姆林宮便將我列為「外國代理人國」。史達林登場了。
轉載自《上報》,原標題為《No Exit from Stalin》,翻譯由PS官方提供。© Project Syndicate
赫魯雪娃(Nina L. Khrushcheva)為新學院(The New School)國際事務教授,與泰勒(Jeffrey Tayler)合著《循普丁足跡:橫跨俄羅斯十一個時區,尋找帝國的靈魂》(In Putin’s Footsteps: Searching for the Soul of an Empire Across Russia’s Eleven Time Zon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