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文革 60 周年。在 60 年後的今天,我們紀念文革,在我看來,至少有以下三層意義。
1、正如昆德拉所說:「人類反抗強權的鬥爭,就是記憶反抗遺忘的鬥爭。」我們反思文革的第一層意義就是,反抗中共對文革的歪曲、抹殺與遺忘。在國內的言論空間日益壓縮,「文革」幾乎成為敏感詞的今天,我們的記憶尤其重要。
2、我們再次反思文革的第二層意義是,反對個人崇拜,反對個人獨裁,反對暴君以其一個人的意志強加於我們每一個人之上。研究文革期間的老三屆這一代人的學者米鶴都,在概述這一代人的心路歷程時寫道:「從『八一八』我們擁向金水橋邊,到『四五』運動我們齊聚紀念碑下,這一箭之遙,我們一代人走了整整十年。」文革初期,這一代人對毛澤東的狂熱崇拜達到巔峰;十年後的四月五日,就在毛還活著的時候,就在毛歷來接受臣民頂禮膜拜山呼萬歲的地方,我們對暴君說出了「不」。

在1979年全國13所高校大學生社團聯合主辦的文學刊物《這一代》的發刊詞裏寫道:「真的,很難設想,如果沒有四五這一天,我們的子孫後代談起這一代,將會說:『他們交了白卷!一張只代表恥辱的白卷,遮掩了這一代人堅毅的面容。』」可見,這一代痛恨毛澤東的最大原因不是別的,而是他們的自由意志和人格尊嚴遭到抹煞。毛的最大罪惡,就是讓七億人只準有一個大腦。毛使自己成為巨人,是以我們都成為侏儒為代價的。因此,一個人,只要你還有自尊心,你就該批毛反毛。基於同理,我們必須反對習一尊。
3、再次反思文革的第三層意義是,認清我們的來路,面對未來的挑戰。文革浩劫,首先的、主要的、大量的是政治迫害,尤其是針對思想和言論的迫害,是史無前例的思想罪和文字獄。物極必反,這就從反面催生了當代中國的自由主義。必須看到,當代中國的自由主義並非西方理論的舶來品。在很大程度上,它是在文革這段最黑暗的時期自發生長起來的,具有強烈的自發性和內生性。以民主墻運動的參與者為例,我們不同於容閎、嚴覆、梁啟超和胡適。我們成長於極端封閉的毛時代,沒人留過洋,沒人有什麽家學淵源,沒人接受過系統的西方式教育。在那時,我們能讀到的西人和前人有關自由主義的論述是如此稀缺,以至於在相當程度上,我們可以說是從自身的經歷與反思中,重新發現了自由主義。這也包括一批共產黨的理論家,包括一些中共黨內的、乃至身居高位的人士。出於對普遍、徹底、殘酷、頻繁和反覆多變的專制壓迫的共同經驗,少數人產生了自由主義理念,多數人則具備了接受這種理念的基礎和熱烈而真誠的需求。這就造成了一波接一波的自由化浪潮。不但中國是如此,其他共產國家也大同小異。
尤其是蒙古。當蒙古國的自由化浪潮高漲,在 1990 年實現了和平的民主轉型時,蒙古對西方的開放程度還比不上中國,況且蒙古的歷史文化傳統也絕不比中國的歷史文化傳統包含更多的自由主義因素。
上述說明很重要。既然當代中國的自由主義本身就誕生於中國本土,那就不存在所謂西方式自由主義是否能移植中國這個假問題。一旦我們認清了我們的來時路,我們就會對今天的抗爭更有底氣,對未來的前景更有信心。在文革發動 60 周年的今天,我們必須強調這一點。
首發《中國民主季刊》2026年第二季


















